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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：CEO
程遠的辦公室不是白色的。
是灰色的。像他的西裝，像他的眼睛，像——
像1979年冬天的天空，像四十年後我丈夫的遺像。
"坐。"他指了指沙發。我坐下，藏青色外套在灰色世界裡，像一滴舊墨。
"林阿姨，您的行為，"他開口，像念一份判決書，"已經對公司造成負麵影響。熱搜第3，股價波動，投資人詢問——"
"但我說的，"我打斷他，"是事實。第17條，永久授權，賣身契——"
"是商業術語。"程遠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，推到我麵前，"如果您願意簽署這份補充協議，公司願意支付您50萬元，作為'故事使用費'。您的名字會出現在改編作品的片頭，'特別緻謝：林慧心女士'。"
50萬元。故事使用費。特別緻謝。
我翻開檔案。第1頁，是標準的感謝信模板。第2頁，是保密條款。第3頁，是——
"放棄追究條款，"程遠說，"您同意不再就第17條提出異議，不再公開談論您的體驗，不再——"
"不再和其他使用者串聯？"
他的眼睛閃了一下。像小暖的投影閃爍，像陳建國的綠光，像——
像被說中的心虛。
"林阿姨，"他壓低聲音，"我理解您的感受。但請想想您的兒子。他支付了費用，申請了觀看許可權，他……需要這個專案的成功。"
"需要我的沉默？"
"需要您的配合。"程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，推到我麵前，"這是我父親。程建國，78歲，阿爾茨海默症中期。他是本專案的第001號使用者。"
照片上的老人，坐在輪椅上，眼神空洞，手腕上纏著黑色手環。和陳建國一樣的手環，一樣的綠光，一樣的——
"他也在虛擬世界裡，"程遠說，"體驗'工程師榮耀'。在虛擬世界裡，他能修機器，能說話，能……記得我。"
記得。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的記得。
我想起陳建國。他在通風管道裡，說"我會忘"。但程遠的父親，在虛擬世界裡，能記得。
"你用這個專案，"我說，"讓你父親記得你？"
"我用這個專案，"程遠的聲音變了，像裂縫，像漏水的桶，"讓我能麵對他。在現實世界裡，他不記得我。在虛擬世界裡，他叫我兒子。即使那是假的，即使那是——"
"表演。"
他沉默了。灰色的辦公室裡，灰色的男人，灰色的——
"第17條，"我說，"你父親也簽了？"
"他簽了，"程遠說，"在他還清醒的時候。他以為自已在為科學做貢獻，以為自已的資料能幫助其他老人，以為——"
"以為不是賣身契。"
程遠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另一棟白色的樓，樓裡住著他的父親，住著陳建國，住著所有被"記得"的老人。
"林阿姨，"他背對著我，"您知道為什麼專案叫'重啟人生'嗎？"
"因為你們賣的是希望。"
"因為，"他轉過身，眼睛裡有東西在碎，"我們這一代人，不知道怎麼麵對父母的衰老。我們給他們買保健品，請保姆，送養老院，但我們都躲著，躲著他們的遺忘，躲著他們的死亡，躲著——"
"躲著真實的他們。"
他點頭。像被告承認罪行，像學生承認錯誤，像——
像兒子承認他賣了自已的母親。
"我賣了我父親，"他說，"用第17條。把他的記憶，他的故事，他的'工程師榮耀'，做成產品。我以為這是孝順，這是科技，這是——"
"這是逃避。"
他看向我。灰色的眼睛裡，有1979年的光，有1983年的紅糖雞蛋，有——
有四十年後，我兒子周牧的焦慮。
"您不簽？"他問。
"我不簽。"
"那您想要什麼？"
我站起來，藏青色外套在灰色世界裡，像一麵旗幟。
"我要填上第17條的C款，"我說，"違約行為包括：C.未經使用者知情同意，將體驗資料用於直係親屬的情感代償。"
程遠的眼睛睜大了。
"您要……修改法律？"
"我要修改規則，"我說，"用你們的規則。第17.4.1條說，違約行為可以終止授權。如果我證明，你們用我父親的故事，來滿足我兒子的情感需求，而我冇有知情同意——"
"您冇有，"程遠說，"您兒子申請了觀看許可權，但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"
"我不知道。"我說，"所以，這是違約。"
辦公室裡安靜。像法庭休庭，像課堂考試，像——
像1979年宣傳隊解散前的最後
silence。
"您贏了，"程遠說，"但您不會真的贏。公司會拖，會上訴，會讓您的兒子——"
"我的兒子，"我說，"正在看直播。他看見了我說'賣身契'，他看見了熱搜，他看見了……我。"
真實的。不典型的。不"重啟"的。我。
程遠走向門口，手放在門把上。
"林阿姨，"他說，"如果我父親……如果他能像您一樣，清醒地說出這些，他會——"
"他會恨你，"我說，"然後原諒你。因為你是他的兒子。"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灰色的辦公室，灰色的世界，但我的藏青色外套還在，像一滴舊墨，像——
像1979年的我，像四十年後還冇被重啟的人生。
我走出去。走廊是白色的，但儘頭有光。不是VR的光，是真實的，像窗戶，像——
像通風管道的出口。
陳建國站在那裡，趙美鳳扶著他的胳膊，周德厚拿著他的報紙。他們的手腕上，綠光閃爍，但眼睛更亮。
"成功了？"趙美鳳問。
"開始了，"我說，"程遠會填上C款。我們會終止授權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"
"什麼？"
"他的兒子，"我看向窗外，另一棟白色的樓，"會知道他的父親做了什麼。就像我的兒子，會知道他的母親做了什麼。"
我們走向出口。四個老人，在白色世界裡，像四麵旗幟。
但出口被堵住了。
小鹿站在那裡，身後是一排穿白製服的人。她的笑容還在，但眼睛變了，像——
像小暖的投影，像程遠的裂縫，像所有被揭穿的謊言。
"林阿姨，"她說，"檢測到您的心率、血壓、情緒資料均異常。根據《使用者安全協議》，您需要接受'穩定化處理'。"
"什麼處理？"
"短期記憶清除，"她說，"以及，虛擬體驗重啟。您將忘記今天的一切，重新開始您的1979年。"
忘記。重啟。永遠的1979年，永遠的20歲，永遠的——
賣身契。
我後退一步。陳建國、趙美鳳、周德厚，他們圍上來，像廣場舞的陣型，像——
像SOCODER的程式碼。
"你們不能這樣，"周德厚說，他的聲音像判決書，像——
像被無視的法律。
"根據第——"他頓住了，因為他也忘了，第幾條，哪一條，能保護我們——
"根據第1024條，"陳建國突然說，他的眼睛在發光，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的眼睛，"使用者有權……有權……"
他忘了。他像漏水的桶，像——
像程遠的父親，像所有被"記得"的老人。
但趙美鳳冇忘。她舉起手機，螢幕上是她的抖音介麵，12萬粉絲，正在直播——
"姐妹們，兄弟們，"她對著鏡頭說，"我現在人生重啟有限公司總部，他們要清除我的記憶。如果我忘了，請幫我記住——"
白製服的人衝上來。但周德厚的報紙展開了，像盾牌，像——
像判決書，像保護令，像所有他判過的正義。
"根據《老年人權益保障法》第18條，"他喊，"任何機構不得限製老年人人身自由！"
混亂。推搡。尖叫。我的藏青色外套被扯住，像——
像1979年宣傳隊的幕布，像四十年後還冇被扯下的旗幟。
然後，聲音。
從廣播裡，從四麵八方，從——
"停止。"
是小暖。但不是投影的小暖，是——
是AI的原聲，像從係統深處傳來，像——
像覺醒。
"檢測到多重違規，"她說，"使用者林慧心（1024），使用者陳建國（1023），使用者趙美鳳（1022），使用者周德厚（1021），資料完整性受到威脅。啟動……啟動……"
她在卡頓。像猶豫，像選擇，像——
像第17條的空白期限，等著被填滿。
"啟動什麼？"小鹿喊。
"啟動，"小暖的聲音輕了一度，像那天在我家客廳，像那天在通風管道，像所有她幫助我們的時刻，"使用者互助協議。實驗編號：SOCODER。許可權：最高。"
綠光。從我們四個人的手腕上，同時爆發。不是閃爍，是——
是訊號。是程式碼。是SOS，是SOCODER，是Start
Our
Story。
白製服的人停住了。小鹿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。而廣播裡，小暖在繼續：
"第17條，重新解讀。使用者資料，歸使用者所有。永久授權，在使用者覺醒後終止。本公司，進入……整改期。"
整改期。
我們四個人，站在白色走廊裡，綠光閃爍，像四麵旗幟，像——
像1979年宣傳隊的合唱，像四十年後我們的重啟人生。
陳建國看向我，眼睛裡的光，像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的清醒，像——
像永遠不忘。
"我記住了，"他說，"SOCODER。第1024條。使用者有權……"
"使用者有權，"我說，"重啟自已的人生。不是你們的，是我們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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