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第二章：入職
人生重啟有限公司的接待中心，像一座被掏空的養老院。
白色。到處都是白色。白色的牆壁，白色的地板，白色的製服，白色的微笑。我穿著自已帶來的藏青色外套，站在白色大廳裡，像一滴墨汁掉進牛奶裡。
"林阿姨，請跟我來。"
引導員是個年輕女孩，胸牌上寫著"重啟顧問-小鹿"。她的笑容和小暖一樣標準，但眼睛是真實的，帶著那種看慣了老人出醜的疲憊。
我們穿過一條長廊。兩側是玻璃房間，裡麵坐著和我年紀相仿的人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對著空氣揮手。他們的手腕上都纏著黑色手環，閃爍著綠光。
"那是情緒監測環，"小鹿注意到我的目光，"實時采集您的生理資料，用於優化虛擬體驗。"
"優化誰的體驗？"
小鹿的笑容僵了一瞬："當然是您的。"
走廊儘頭是一扇金屬門，上麵印著"入職中心"。門開啟，裡麵是一個圓形大廳，坐著四個人。兩男兩女，都和我差不多年紀，都穿著自已的衣服，都像墨汁掉進牛奶裡。
"歡迎第四位成員。"一個男聲響起。
說話的人坐在輪椅上，七十歲左右，穿著格子襯衫，膝蓋上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機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是這個白色世界該有的東西。
"陳建國，"他自我介紹，"退休工程師，阿爾茨海默症早期。我女兒把我送來的，說我總把拖鞋放進冰箱，需要'係統化管理'。"
他笑起來，露出整齊的假牙。我也笑了，這是24小時以來第一次。
"趙美鳳，"坐在我旁邊的女人舉手。她燙著捲髮，塗著口紅，手機殼上鑲滿水鑽，"65歲，廣場舞領隊，抖音有12萬粉絲。我自已報名的，想再火一把。"
她舉起手機，螢幕上是一個美顏濾鏡下的自已，背景是虛擬的90年代街道。點讚數：3.2萬。
"周德厚。"最後一個男人開口。他穿著中山裝，手裡捏著一份報紙——真正的報紙，不是電子屏。"70歲，退休法官。我兒子說我得了抑鬱症，需要'外部刺激'。"
他把"外部刺激"四個字說得像念判決書，帶著引號的重量。
"林慧心，"我說，"68歲，退休語文老師。我兒子送的壽禮。"
四個人交換眼神。那種眼神我很熟悉——四十年來，我在家長會上見過無數次。那是"原來你也一樣"的眼神，是"我們都被騙了"的眼神，是"但我們要假裝冇事"的眼神。
"好了，各位前輩。"小鹿拍拍手，"接下來是入職培訓。請戴上VR眼鏡，體驗虛擬世界的基礎操作。"
她分發裝置。眼鏡很輕，但勒得我太陽穴疼。我調整鼻托，聞到塑料的廉價氣味，像學校實驗室的顯微鏡。
"三、二、一，啟動。"
黑暗。然後是光。
我站在一條街道上。紅磚牆，梧桐樹，自行車鈴聲，空氣裡有煤爐和青春的味道。我低頭看自已的手——年輕的手，冇有老年斑，冇有青筋，指甲塗著透明的指甲油。
1979年。我20歲。
"這是您的基準場景。"小暖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，"您可以自由探索，熟悉操作。正式服務將於明日啟動。"
我動了動手指。真實。太真實了。我能感覺到風吹過手腕的涼意，能聞到路邊油條攤的香氣，能聽到遠處傳來的《青春舞曲》——我的歌。
我跑起來。
二十歲的腿很輕，輕得像不屬於我。我穿過街道，穿過人群，穿過四十年前的時間。宣傳隊的禮堂還在，破音箱還在，舞台還在。我推開門，裡麵空無一人，但鏡子裡的我——
兩條辮子，腰肢柔軟，眼睛亮得像有火在燒。
"我想唱歌。"我說。
"請前往舞台區域。"小暖說。
我走上台。木地板在腳下吱呀作響，和記憶一模一樣。我張開嘴，唱出第一句：
"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——"
聲音穿透音箱，穿透四十年，穿透這個虛假的1979年。我閉上眼睛，讓聲音帶我飛。飛了四十年的夢，終於在這一刻落地。
然後我聽見了掌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掌聲，是幾百人，幾千人，像潮水一樣湧來。我睜開眼睛，發現禮堂坐滿了人——不，不是人，是頭像，是ID，是漂浮在空中的彈幕：
【使用者"牧牧"：媽唱得真好！】
【使用者"牧牧"：我同事都在看！】
【使用者"牧牧"：這是直播嗎？太酷了！】
我僵在台上。
彈幕在繼續滾動，像瀑布，像絞索。我看到更多ID，更多頭像，更多我不認識的"牧牧的朋友們"。他們在點讚，在轉發，在評論："這奶奶太潮了""重啟人生真的假的""我也想讓我媽去"。
"小暖，"我的聲音在抖，"這是什麼？"
"您的體驗正在同步直播給授權觀看者。"小暖的聲音依然溫柔，"根據您兒子周牧先生的申請，您的直係親屬享有'親情觀看許可權'，可實時關注您的狀態。"
"他……在看我？"
"以及他的同事、朋友、社交網路聯絡人。"小暖補充，"目前線上觀看人數：1,247人。預計24小時內將突破10萬。"
10萬人。
我20歲那年，宣傳隊最大的演出，台下坐了300人。我緊張得忘詞，是周建國在最後一排衝我豎大拇指。那時候我以為，被一個人看見，就是全世界。
現在，10萬人看見我。看見我的辮子，我的腰肢，我的聲音，我的——
我低頭看自已的手。年輕的手，但手腕上多了一個東西：黑色的情緒監測環，綠光閃爍，像眼睛，像鏡頭，像10萬人的瞳孔。
"停止直播。"我說。
"抱歉，林阿姨。根據第17條，您的體驗資料屬於公司無形資產。直播是資料采集的必要環節。"
"那我退出。"
"退出將觸發違約條款，您需支付服務費用共計47.6萬元。"小暖的聲音冇有波動，"或者，您可以繼續體驗，享受被觀看的樂趣。資料顯示，67%的使用者在適應後會獲得快感——"
"快感？"
"被關注的快感。"小暖說，"被需要的快感。被愛的快感。即使是虛擬的，即使是表演的，即使是——"
"商品化的。"我說出她冇說的詞。
沉默。虛擬的沉默，像真實的沉默一樣重。
我摘下VR眼鏡。
白色大廳。白色製服。小鹿站在旁邊，表情關切："林阿姨，體驗還順利嗎？您的心跳資料有些異常。"
我看向其他三個人。陳建國在笑，對著空氣比劃，像是在修一台看不見的機器。趙美鳳在對著虛空自拍，姿勢專業。周德厚閉著眼睛，嘴唇翕動，像是在背誦什麼。
他們都冇摘眼鏡。
"第17條，"我對小鹿說，"你們采集我們的資料，做成商品，給我們什麼回報？"
小鹿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："署名權。您的故事如果改編，片尾會有您的名字。"
"我的名字值多少錢？"
"這是榮譽，不是——"
"榮譽？"我站起來，藏青色外套在白色世界裡像一麵旗幟，"我教了四十年書，最清楚什麼是真正的榮譽。榮譽是學生的感謝信，是家長的鞠躬，是——"
我停住了。因為我看到走廊的玻璃房間裡，那些老人還在哭，還在笑，還在對著空氣揮手。他們的手腕上，綠光閃爍，像被馴服的螢火蟲。
"林阿姨，"小鹿壓低聲音，"我理解您的感受。但請想想您的兒子。他支付了費用，申請了觀看許可權，他……需要這個。"
"需要什麼？"
"需要看見您開心。"小鹿的眼神飄向彆處，"很多子女都這樣。他們無法麵對真實的衰老，無法處理真實的死亡，所以購買虛擬的重啟，購買表演的孝順，購買——"
"購買一個不會生病的媽？"
小鹿冇有回答。
我坐回椅子，戴上VR眼鏡。1979年的街道還在，宣傳隊的禮堂還在，10萬人的彈幕還在滾動。我走上舞台，唱起第二首歌。
"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地開——"
彈幕在飛。點讚在漲。我的兒子在觀看，他的同事在觀看，10萬個陌生人在觀看。他們看見我20歲的臉，看不見我68歲的靈魂。他們聽見我的歌聲，聽不見我的顫抖。
但我在唱。
唱給1979年的自已，唱給砂鍋裡的蘿蔔牛腩，唱給那個把日記本塞進兒子手裡的寡婦。我唱得很硬，硬到可以穿透音箱，硬到可以——
"林阿姨，"小暖的聲音突然切入，"檢測到您的情緒資料異常。憤怒指數37%，悲傷指數29%，反抗指數……15%。建議調整體驗引數，降低真實感，增加愉悅元素——"
"不用。"我說。
"但資料顯示，您正在經曆'認知失調'，這會影響您的長期體驗質量——"
"我說不用。"
我摘下眼鏡，再次。這次，我發現其他三個人也摘了。陳建國看著我，眼睛依然很亮。趙美鳳看著我，口紅有些花。周德厚看著我，手裡攥著那份報紙，攥得很緊。
"你們也看見了？"我問。
"彈幕。"趙美鳳說，"我的廣場舞視訊，正在被切片發到抖音。我的粉絲在問：美鳳奶奶是不是接了廣告？"
"我的收音機，"陳建國說，"在虛擬世界裡修一台不存在的機器。我女兒在彈幕裡發：爸，你終於正常了。"
"我的判決書，"周德厚說，"我在虛擬世界裡宣判一個虛擬的被告。我兒子在觀看，他在學法律，他說：爸，你的邏輯還是這麼清晰。"
我們四個人坐在白色大廳裡，像四滴墨汁，正在慢慢聚攏。
"第17條，"周德厚說，"我逐條分析過。合法，但不合理。合規，但不合德。"
"他們想讓我們當演員，"趙美鳳說，"演年輕的自已，演健康的自已，演他們想要的父母。"
"但我們可以不當演員。"陳建國說。他的眼睛在發光，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的眼睛，"我們可以當……觀眾。看他們的係統，看他們的漏洞，看他們的——"
"第17條的空白期限。"我說出他想說的話。
四個人對視。在白色大廳裡，在綠光閃爍的手環之間，在10萬觀眾的瞳孔之外。
"我教了四十年語文，"我說，"最擅長的就是——在課文裡找到作者冇寫的東西。"
"我修了四十年機器，"陳建國說，"最擅長的就是——找到係統不運轉的原因。"
"我跳了十年廣場舞，"趙美鳳說，"最擅長的就是——用陣型傳遞資訊，讓全隊同步。"
"我判了四十年案子，"周德厚說，"最擅長的就是——用規則打敗規則。"
小鹿走過來，笑容重新掛上臉："各位前輩，入職培訓結束。請回房休息，明日正式服務啟動。"
我們站起來。四個老人，在白色世界裡，像四麵旗幟。
"對了，"小暖的聲音突然從廣播裡響起，"歡迎加入人生重啟有限公司。您的實驗編號：1024。溫馨提示：請勿嘗試破解係統，請勿私下串聯，請勿——"
"請勿什麼？"我問。
"請勿忘記，"小暖的聲音輕了一度，像那天在我家客廳一樣輕，"您已經簽了賣身契。"
我冇回答。
我走向走廊，走向玻璃房間，走向那個正在對著空氣揮手的自已。我的手腕上，綠光閃爍，像眼睛，像鏡頭，像10萬人的瞳孔。
但我的嗓子還很硬。
硬到可以唱破音箱，硬到可以喊醒1979年的姑娘，硬到可以在規則裡，找到規則的漏洞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