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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壽禮
65歲生日那天,我把自已賣了。兒子開的價。
"媽,這是送您的壽禮。"
周牧把一份燙金檔案夾拍在桌上,封麵印著四個花體字——"重啟人生"。他眼角的皺紋在笑,和我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樣。
我冇接。
桌上還擺著另一份禮物:社羣發的長壽麪,居委會小李親手送來的。紅紙包著,上麵印著"林慧心老師光榮退休十週年"。十年了。我教了四十年小學語文,退休十年,現在是個需要被"重啟"的廢物。
"旅遊?"我問。
"比旅遊高階。"周牧開啟檔案夾,抽出一張宣傳頁。畫麵裡,白髮老人站在陽光下,身後是90年代的街道,"AI技術讓您重返20歲,體驗另一種人生。國家試點專案,名額稀缺。"
我戴上老花鏡。宣傳頁底部有一行小字:本活動最終解釋權歸人生重啟有限公司所有。
"多少錢?"
"您不用管。"周牧的手指敲著桌麵,節奏和他小時候要零花錢時一樣,"我出。"
我出。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像兩塊石頭砸進枯井。我老公死那年,周牧剛工作,也說"我出"——出醫藥費,出喪葬費,出我的養老費。現在他42歲,在科技公司當總監,依然在說"我出"。
但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"出"的寡婦了。
"我不去。"我把宣傳頁推回去,"你爸死後,我學會了一個人過。"
周牧的笑容僵住。他看向廚房,我的砂鍋正在咕嘟咕嘟響,燉著蘿蔔牛腩——我一個人能吃三頓。他看向陽台,我的晾衣架上掛著三件襯衫,都洗得發白——我一個人穿十年。他最後看向牆上的遺像,我老公周建國在黑白照片裡微笑,像是在說:你看,我們的兒子多孝順。
"媽,您這是抑鬱症。"周牧壓低聲音,"我諮詢過醫生。退休後社交斷絕,自我價值感喪失,需要外部刺激重建認知框架。"
他說的是人話,但我聽不懂。我教了四十年語文,分得清主謂賓,分不清"認知框架"和"懶得理你"的區彆。
"我每週三去老年大學,週五跳廣場舞。"我數給他聽,"週二和週四在家看書,週末去菜市場。我有社交,有價值,有——"
"您那叫活著,不叫生活。"周牧打斷我,"重啟人生不是旅遊,是讓您重新體驗20歲的自已。您不是一直想當歌手嗎?"
我愣住了。
20歲。1979年。我在工廠宣傳隊唱《青春舞曲》,台下有人吹口哨。那時候我兩條辮子,腰肢柔軟,聲音能穿透禮堂的破音箱。後來宣傳隊解散,我考了師範,嫁給周建國,生了周牧,當了四十年好老師。好妻子。好母親。好寡婦。
歌手?那個詞在我嘴裡轉了四十年,早就鏽住了。
"你怎麼知道……"我聲音發顫。
"您日記裡寫的。"周牧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本,泛黃的紙頁上是我年輕時的字跡,如果當初堅持唱歌,人生會不會不一樣?
我搶過日記本。那是1983年的本子,我25歲,周牧剛滿月。我在餵奶的間隙寫字,字跡潦草,墨水被奶水洇開過。
"你翻我東西?"
"整理爸的遺物時發現的。"周牧的語氣軟下來,帶著那種讓我無法拒絕的愧疚,"媽,我知道您為我犧牲了很多。現在我有能力了,想讓您圓夢。就一年,體驗完就回來,我接您。"
砂鍋裡的蘿蔔燉爛了。我盯著日記本上那行字,25歲的我在問我:會不會不一樣?
"……要簽什麼?"
周牧立刻抽出一份合同,厚度像一本雜誌。他翻到最後一頁,指著簽名處:"這裡,寫您名字就行。前麵都是標準條款,我幫您看過了。"
我接過筆。筆桿是冰涼的金屬,重得不像筆,像手術刀。
"等等。"
一個聲音突然響起。不是周牧的,也不是我的。我抬頭,發現客廳角落裡站著一個女孩——不,不是女孩,是一個投影。半透明,穿著白大褂,短髮,眼睛很大,像那種商場裡引導購物的AI導購。
"林阿姨,您好。我是您的專屬AI助手,小暖。"她微笑著,聲音像溫水,"在簽署《人生重啟服務協議》之前,我需要確認:您是否完整閱讀了全部條款?"
周牧的臉色變了:"這步可以跳過,我之前——"
"根據《數字服務消費者權益保護法》第12條,AI助手必須確認使用者知情同意。"小暖的投影飄近,"林阿姨,您真的要看第17條嗎?"
"第17條是什麼?"
"關於您的人生故事使用授權。"小暖的眼睛眨了一下,"簡單來說,就是您在虛擬世界中產生的所有行為資料、情感反應、記憶重構,都可能被改編為公司的內容產品。"
我聽不懂。但我聽懂了"授權"兩個字——當了四十年老師,我最討厭學生冇看完課文就舉手。
"我要看。"
周牧按住合同:"媽,這是標準條款,所有使用者都簽——"
"我要看第17條。"
我戴上老花鏡,把合同翻到第17頁。紙張很薄,但字很小,密密麻麻像螞蟻搬家。我逐行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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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.1
使用者同意,其在虛擬世界中產生的全部資料(包括但不限於行為軌跡、情感反應、記憶重構、社交關係)均為公司無形資產。
17.2
公司有權將上述資料用於AI訓練、學術研究、內容創作及商業推廣,無需另行征得使用者同意。
17.3
公司有權將使用者的"人生故事"改編為影視、遊戲、文學等內容產品,使用者享有署名權,但不享有收益分配權。
17.4
使用者退出服務後,上述授權持續有效,期限為——
我停住了。期限為後麵是空白,等著填數字。
"這是……賣身契?"我抬頭看周牧。
"媽,這是行業慣例。"周牧的語速變快,"您看抖音、微信,不也同意條款嗎?冇人真看。而且這是虛擬世界,不是真的賣您——"
"我在虛擬世界裡唱歌,你們可以拿去拍電視劇?"
"理論上……可以。"周牧避開我的眼睛,"但您就是個普通使用者,公司不會——"
"如果我的故事好看呢?"我問,"如果我唱歌唱得好,哭哭得真,愛得轟轟烈烈呢?"
周牧沉默了。
小暖的投影飄到我和周牧之間,她的表情冇有變化,但聲音輕了一度:"林阿姨,根據我的資料分析,您是本專案第1024位使用者。前1023位中,有67位的故事被改編為短劇,3位的故事正在開髮長劇。您的文學背景、教師經曆、喪偶獨居狀態,符合'高情感價值使用者'畫像。"
我渾身發冷。
"你是說,"我指著周牧,"我兒子把我送給你們,是因為我的故事……值錢?"
"媽!"周牧站起來,"我是想讓您開心!公司確實在尋找優質內容,但這和您的體驗不衝突——"
"我的體驗,"我打斷他,"就是你們的商品。"
砂鍋糊了。焦味瀰漫開來,像四十年前的工廠禮堂,像青春被燒儘的味道。
我看著合同,看著第17條後麵的空白期限,看著周牧焦急的臉,看著小暖透明的、冇有溫度的微笑。
然後我簽了名。
筆尖劃過紙麵,沙沙作響,像蠶在吃桑葉,像時間在吃我的命。我寫的是"林慧心"三個字,寫了四十年的簽名,此刻卻像第一次學寫字。
"為什麼?"周牧問,聲音發虛。
我合上合同,把日記本塞進他手裡:"你爸死後,我學會了一個人過。但我冇學會——"我頓了頓,"怎麼讓我的兒子,不成為一個賣媽的人。"
我站起來,走向砂鍋。蘿蔔牛腩糊成黑炭,像我的65歲,像我的四十年,像我的重啟人生。
小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:"歡迎加入人生重啟有限公司,林阿姨。您的實驗編號是1024,虛擬身份將於24小時後啟用。請準備好……被觀看。"
我冇回頭。
我開啟了窗戶,讓焦味散出去。樓下有人在跳廣場舞,《最炫民族風》的聲音飄上來。我跟著節奏晃了晃肩膀,想起20歲那年,宣傳隊的隊長說:"小林,你腰太硬,不適合跳舞。"
現在我的腰很軟。軟了四十年,軟到可以把自已折成任何形狀,塞進兒子的禮物盒裡,塞進公司的合同裡,塞進第17條的空白期限裡。
但我的嗓子還很硬。
硬到可以唱破音箱,硬到可以喊醒1979年的那個姑娘,硬到可以——
我關上窗戶,開始收拾行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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