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人一起動手,收拾得挺快。
文才負責洗碗,秋生負責擦桌子,我負責把剩菜端進廚房。分工明確,效率高——除了文才洗碗的時候打碎了一個盤子。
“你怎麽回事?”秋生聽見響動,探進腦袋,“又打碎一個?這個月第幾個了?”
文才蹲在地上撿碎片,頭也不抬:“第三個……不對,第四個。”
秋生翻個白眼:“師傅知道了,又得罵你。”
文才嘟囔著:“那你別告訴他。”
“不告訴?”秋生嘿嘿笑,“有什麽好處?”
文才抬頭看他:“我給你洗一個月襪子。”
“兩個月。”
“一個半月。”
“成交。”
我在旁邊看著這兩人討價還價,忍不住笑。文才把碎片包好,偷偷摸摸塞到灶台底下,回頭衝我擠擠眼:“保密啊。”
我點點頭,心想這倆活寶,真是一個敢砸,一個敢瞞。
收拾完廚房,回到院子,九叔從屋裏走出來,手裏端著個茶杯。他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秋生。
“不早了,你姑媽該擔心了。回去吧。”
秋生應了一聲,走到牆根推自行車。退了兩步,又回頭衝我喊:“明天有空再來鎮上,我帶你去別的地方轉轉。”
我點點頭:“行,秋生哥慢走。”
秋生騎上車,出了院門。自行車的聲音漸漸遠去,院子裏安靜下來。
九叔站在那兒,看著秋生離開的方向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你跟我來一下。”
心裏咯噔一聲。
跟我來一下?單獨叫我去房間?
什麽事?
腦子裏飛快地轉。剛才飯桌上,我沒說錯什麽話吧?還是打聽玄機子的事被他知道了?或者……他看出我不是四目的外甥?
臉上不動聲色,跟著九叔往他房間走。一邊走一邊想,應該沒什麽漏洞。那封信是真的,四目道長寫的,就算九叔懷疑,也不能確定。我編的身世也算合理,家裏遭災,隻剩我一個,來投奔舅舅的師兄……
九叔推開房門,側身讓我進去。
屋裏不大,一張床,一張桌子,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些符咒和法器。桌上點著一盞油燈,火苗微微跳動。
九叔在桌邊坐下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
我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等著他開口。
九叔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。
那目光沉沉的,像能看透人心裏想什麽。我努力讓自己表情自然,跟他對視。
“你到底是什麽人?”九叔忽然開口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來了。
“九叔,我是四目舅舅的外甥啊。”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,“信上不是寫著嗎?”
九叔沒說話,隻是看著我。
我繼續說:“我知道您可能覺得我來得突然,但我確實是家裏遭了災,實在沒地方去了,才來找舅舅的。結果舅舅不在,他留了信讓我來找您……”
九叔打斷我:“你眼神不老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從你進門開始,你的眼睛就在轉。”九叔的語氣平靜,聽不出喜怒,“你一直在看,一直在聽,一直在想。剛到一個陌生地方的人,會緊張,會害怕,但不會像你這樣——你這樣,像是在找什麽東西。”
心裏一緊。
這老道士,眼睛太毒了。
但這時候不能慌。
我深吸一口氣,坐直身子,看著九叔的眼睛。
“九叔,我承認我是在看,在聽,在想。”我的聲音放慢,一字一句,“因為我得活下去。家裏遭災,就剩我一個,我舅舅又不在,我隻能來找您。我不認識您,不認識文才哥秋生哥,我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,不知道這裏的規矩,不知道您會不會收留我。我不看、不聽、不想,那我怎麽辦?”
我頓了頓,眼神更堅定了一些。
“但我確實是四目舅舅的外甥,那封信是真的,我姓程,我娘姓程,我爹姓陳,他們是……”說到這兒,我故意頓了一下,像是有點哽咽,然後繼續說,“他們都沒了。我來這兒,就是想找個地方落腳,學點本事,以後能自己養活自己。九叔,您要是不信我,我明天就走。”
說完,我看著九叔,不再說話。
屋裏安靜了幾秒。
九叔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,然後移開,落在桌上的油燈上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行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,“我相信你。”
心裏鬆了口氣,但臉上沒表現出來。
九叔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“我剛才問你,就是想試試你。”他說,“一個人是不是撒謊,我看得出來。你剛才說的那些,眼神雖然轉得快,但話是真的。”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
九叔站起身,走到床邊,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。
他把書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低頭一看,封麵上寫著幾個字——《風水陣法堪輿術》。
“這書你拿著。”九叔坐回椅子上,“這幾天先把整本書看一遍,理不理解無所謂,先有個印象。”
我翻了兩頁,紙張發黃,字是手寫的,密密麻麻。抬頭看九叔:“這是……”
“我年輕時抄的。”九叔說,“你舅舅信上讓我教你點東西,那就從最基礎的開始。你先看,看完再說。”
我握著那本書,心裏有點複雜。
他真信我了?還是……
算了,不管怎樣,書先收著。
“謝謝九叔。”我站起來,衝他鞠了一躬,“我一定好好看。”
九叔擺擺手:“去吧。早點睡。”
我退出房間,把門帶上。
站在門外,深吸一口氣。
後背有點涼,出了點汗。
剛才那眼神,要是稍微軟一點,可能就被看穿了。好在……好在什麽?好在我是真會演戲?還是好在九叔願意信我?
不管了。過關就行。
把書夾在腋下,往院子走。
剛走到院中,就看見文才蹲在槐樹底下,手裏拿著根樹枝,在地上劃拉著什麽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。
“程宇?師傅找你幹嘛?”
我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:“沒幹嘛,就是給我本書,讓我看看。”
文纔看著我手裏的書,湊過來看了一眼,然後縮回去,表情有點嫌棄:“又是這本書啊。師傅當年也給我看過,我看了一頁就睡著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:“這麽難看?”
“不是難看,是看不懂。”文才撓撓頭,“那些什麽五行八卦,什麽方位吉凶,繞來繞去的,我一看就困。”
我想了想,覺得這是個機會。文纔跟著九叔好幾年,肯定知道不少事。跟他聊聊,說不定能打聽到有用的東西。
“文才哥,你跟九叔這麽多年,九叔平時都幹嘛啊?”
文才把樹枝放下,想了想:“師傅啊……平時就是看義莊,有人請就去看風水做法事,沒人請就待著。有時候看書,有時候畫符,有時候對著牆發呆。”
“發呆?”
“嗯,就那種,坐著不動,眼睛看著一個地方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文才壓低聲音,“我懷疑師傅是在練什麽內功,但又不敢問。”
我忍住笑:“那九叔脾氣怎麽樣?好相處嗎?”
文才歪著頭想了想:“還行吧,平時不怎麽發火。就是有時候我們闖禍了,他會訓人,但訓完就忘了。不像別的師傅,記仇。”
“那有什麽忌諱嗎?比如什麽事不能做,什麽話不能說?”
文才認真想了想:“忌諱啊……別碰他的法器,別亂動他的書,別在他發呆的時候打擾他,別……”他數了半天,最後擺擺手,“其實也沒什麽,師傅人挺好的。”
我點點頭,把這些記在心裏。
文才忽然湊過來,小聲問:“你打聽這些幹嘛?”
我一臉正經:“想瞭解一下師傅,以後好相處。免得做錯事惹他生氣。”
文才點點頭,一副理解的樣子:“有道理。我剛來的時候也不知道,後來被罵多了才慢慢懂的。”
我看著他那憨厚的臉,忽然覺得有點過意不去。這人心眼實,我問什麽答什麽,一點防備都沒有。
算了,我也不是要害他,就是想多知道點資訊,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。
“文才哥,那你平時喜歡幹嘛?”
文才來了興致,開始給我講他的日常:每天早起掃地挑水,然後做飯,然後看義莊,偶爾跟秋生去鎮上逛逛,偶爾被師傅罵,偶爾自己發呆……
他講得眉飛色舞,我聽得津津有味。
講著講著,他忽然問我:“程宇,你以前是幹嘛的?”
我愣了一下,說:“就是在家待著,幫著幹點活。”
“那你會什麽?”
“會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會看點書,會說幾句話,別的也不會。”
文才拍拍我肩膀:“沒事,慢慢學。我剛開始也什麽都不會,現在至少會做飯了。”
想起他那盤黑乎乎的茄子,我笑了笑,沒說話。
又聊了一會兒,天徹底黑了。院子裏隻有屋裏透出來的燈光,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。
文纔打了個哈欠:“困了,我先去睡了。你也早點睡。”
我點點頭:“好,文才哥晚安。”
文才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回頭:“明天早飯想吃什麽?我給你做。”
我想了想:“隨便吧,文才哥做什麽都行。”
文才咧嘴笑:“行,那我明天做點拿手的。”
他走了,消失在東邊的屋子裏。
我站起來,走到自己的房間,推開門,進去。
屋裏黑漆漆的,我摸到桌邊,點上油燈。火光亮起來,把小小的房間照得昏黃。
坐到床邊,把那本《風水陣法堪輿術》放在桌上,然後靠在牆上,閉上眼。
腦子開始轉。
今天一天,收獲不少。
第一,知道了那個風水先生的名字——玄機子。二十年前給任老太爺看墳地的人,後來消失了。
第二,知道了鎮上還有一家香燭店——“老何香燭紙紮”。明天得去一趟,問問老闆知不知道玄機子的事。
第三,九叔給了我這本書,說明他至少暫時信我了。這是個好機會,可以借著看書的名義接近他,多問點事。
第四,跟文才聊了聊,瞭解了九叔的脾氣性格,以後相處有個分寸。
第五,秋生那邊,明天還得繼續接觸。幫他和女鬼的事,得提前準備。
睜開眼,看著桌上的油燈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還有三天,任老爺就要請九叔去喝西洋茶了。劇情正式開始。到時候任老太爺的墳一挖,僵屍就要出來。
得抓緊時間。
把書拿過來,翻開第一頁。密密麻麻的字,繁體豎排,看著有點費勁。但沒辦法,得看,至少裝裝樣子。
看了幾行,腦子卻飄到別的地方。
宣誌剛。
那個笑裏藏刀的男人。要不是他,我也不會進這鬼地方。
等我能出去,非得把他腿打斷不可。
還有那隻黑貓,老趙的話,放映機房的紅光……
頭疼。
揉了揉太陽穴,把書放下。
算了,先不想這些。
其他的,出去再說。
吹滅油燈,屋裏陷入黑暗。
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銀白。
躺下,盯著天花板。
明天得早點起來。先去鎮上,去那家香燭店。
希望能打聽到更多訊息。
閉上眼,慢慢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