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才的手藝,隻能說是——能入口。
四菜一湯擺上桌,賣相普通,香氣還算實在。一盤青菜、一盤蘿卜燉肉、一盤涼拌菜,還有一盤黑乎乎的東西,我愣是沒認出來。
秋生夾起一筷子,嚼了兩口,臉瞬間皺成一團:“文才,這什麽東西?”
文才一臉得意:“我新研究的,醬爆茄子。”
“茄子?”秋生盯著筷子上的黑塊,“茄子長這樣?”
“醬放多了而已,又不是不能吃。”
秋生直接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猛漱口。文才自己也夾了一筷子,剛嚼兩下,笑容當場僵住,默默嚥下去,仰頭灌了一大口湯。
我在旁邊看得差點笑噴。
文才瞪我一眼:“笑什麽?你嚐嚐,真還行。”
我連忙擺手:“不了不了,我吃青菜就好。”
秋生補刀:“他是怕被你毒死。”
文纔不服氣:“我做飯這麽多年,誰被毒死過?”
秋生想都不想:“上個月那隻雞。”
文才一愣:“那雞是自己病死的,跟我沒關係!”
“那前天那條魚呢?”
“魚……”文才聲音弱了下去,“可能是沒熟透……”
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。
九叔坐在主位,一直安安靜靜吃飯,聽見笑聲,抬眼掃了我們一下。三人瞬間閉嘴,埋頭扒飯。
安靜沒三秒,文才又忍不住小聲嘀咕:“師傅,你評評理,我做飯真有那麽差嗎?”
九叔夾起一筷子黑茄子,慢慢嚼完嚥下,放下筷子喝了口茶。文才眼巴巴望著。
九叔淡淡開口:“能吃。”
文才剛喜上眉梢,就聽他補了一句:“就是吃完,不知道吃的是什麽。”
秋生“噗”地把飯噴了出來,我也笑得肩膀發抖。文才臉一垮,委屈地低頭猛扒飯。
我看他實在可憐,夾了一筷子茄子塞進嘴裏。味道確實複雜得很,但還是硬嚥下去,衝他豎大拇指:“文才哥,其實還行,醬香味足,下飯。就是下次少放點醬。”
文才眼睛一亮,立馬得意地衝秋生揚下巴:“聽見沒?程宇識貨!”
秋生翻了個白眼:“他那是給你麵子,怕你哭。”
“你才哭!”
“你哭!”
兩人隔著桌子越吵越響,九叔輕輕咳了一聲,兩人立刻噤聲。屋裏隻剩碗筷輕碰的聲音。
我低頭吃飯,餘光看著這對活寶。文才偷偷衝我擠眼,秋生則一臉不服氣地瞪著他。九叔依舊麵無表情,慢條斯理地吃著。
電影裏看隻覺得鮮明,親身處在這兒,才感受到那份真實的煙火氣——鬥嘴歸鬥嘴,誰也不往心裏去,吵不散,靠得住。
吃了一會兒,我放下碗,裝作隨口問道:“九叔,我聽秋生哥說,您抓過很多鬼?”
九叔抬眼看我一眼,沒說話。
秋生立刻搶著炫耀:“那當然!後山吊死鬼、鎮西頭鬧鬼老宅、去年那個水鬼……”
文才插嘴:“還有前年半夜敲門那個!”
我看向九叔:“九叔,您給我們講講吧。”
九叔慢慢吃完嘴裏的菜,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我們三個全都眼巴巴望著。
“想聽?”
三人齊齊點頭。
九叔沉默幾秒,目光望向門外夜色,緩緩開口:“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,那時候你們還沒來。”
秋生和文才瞬間安靜,我也坐直了身子。
“那年秋天,隔壁鎮出了事。有戶姓周的人家,兒子常年在外做生意,隻剩老孃一人在家。八月十五,兒子回來了,說再也不走了,留下來陪娘。老孃高興,殺了雞,做了一頓飯。”
“第二天一早,鄰居發現門開著,屋裏沒人。進去一看,周家老孃躺在床上,眼睛睜著,死了。”
文才小聲問:“怎麽死的?”
九叔沒答,繼續說:“官差來看過,說無外傷,像是壽終正寢。可兒子不信,攔著不讓下葬,硬要查清楚。”
“一直守到第七天晚上。”
屋裏瞬間靜得能聽見心跳。
秋生忍不住問:“第七天晚上怎麽了?”
九叔目光落回我們身上,語氣平靜:“有人敲門。兒子開門,外麵站著個黑衣人,戴鬥笠,看不清臉。那人說,你娘死得冤,我能幫她伸冤。”
“他走到屍體旁,掀開布,回頭對兒子說了一句——”
九叔頓了頓,一字一頓:“你娘是被人害死的,害她的人,就是你。”
文才倒吸一口涼氣,我後背也微微發涼。
秋生瞪大眼睛:“怎麽可能?他親娘?”
九叔搖頭:“那兒子在外麵欠了賭債,聽說邪術能轉老人陽壽,就在飯裏下了藥。他隻想借幾年,沒想到老孃年紀大,直接沒撐住。”
屋裏一片死寂。
文才顫聲問:“後、後來呢?”
“黑衣人報了官,兒子判了斬立決,老孃終究還是埋了。”
秋生追問:“那黑衣人是誰?”
九叔望向窗外,聲音輕淡:“沒人知道。有人說是遊方道士,有人說是過路仙人,還有人說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是老孃死不瞑目,自己回來討公道。”
窗外一陣風刮過,院子裏的槐樹沙沙作響,影子映在窗紙上,晃得人心慌。
文纔不自覺往秋生身邊靠了靠,秋生沒推開他。我坐在原位,手心微微發涼。
九叔站起身:“吃完收拾幹淨,早點睡。”
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頭:“那個黑衣人,還有下文。想聽,明晚再說。”
說完,他走進裏屋,門輕輕關上。
堂屋裏隻剩我們三個,和一桌吃剩的飯菜。風還在吹,樹影搖晃。
秋生嚥了口唾沫:“那個……我去洗碗。”
文才連忙站起來:“我幫你。”
我也跟著起身收拾碗筷。
誰都沒再提黑衣人,可我心裏清楚——今晚,註定睡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