炒菜館不大,但勝在幹淨。
我和阿興找了個包間坐下,點了幾道家常菜——回鍋肉、麻婆豆腐、魚香肉絲,外加一個青菜湯。服務員上了兩瓶啤酒,開了瓶蓋,退出去把門帶上。
菜上齊,我端起酒杯。
“來,興哥,走一個。”
阿興跟我碰了一下,仰頭喝了一口。
我夾了塊回鍋肉,邊嚼邊問:“興哥,你以前找過搭檔嗎?”
阿興放下筷子,沉默了兩秒。
“找過。”他說,聲音低了些,“找過好多。大部分第一部都活不過。能過第二部的,寥寥無幾。”
我愣了一下,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多少?”
阿興搖搖頭,沒說話。
我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,忽然想起《逃學威龍》裏一個情節。
“興哥,你看過《逃學威龍》沒?”
阿興點點頭:“看過。怎麽了?”
“裏麵有個情節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星爺問達叔,為什麽供這麽多排位,是你老爸?達叔說,不是,是我以前的搭檔。”
阿興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笑容有點複雜,有點苦澀,又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沒錯。”他說,端起酒杯,衝我舉了舉,“你就是星爺,肯定可以通過。我相信你。”
我端起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爭取不當你以後的排位。”
阿興笑了,一口把酒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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邊吃邊聊,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。
出飯館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街上人不多,路燈昏黃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阿興衝我擺擺手,“你這幾天好好看電影,別亂跑。”
我點點頭,看著他走遠。
回到家,澡都沒洗,直接倒在床上。
腦子裏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豐化鎮那口井,一會兒是招娣那雙漆黑的眸子,一會兒又是阿興那句“我相信你”。
想著想著,不知什麽時候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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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,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摸過手機一看——上午11點17分。
睡了快十二個小時。
起床,下樓,巷子口那家豬腳飯還在。老闆看見我,笑著打招呼。
“小程,老樣子?”
“老樣子。”
吃完飯,我站在路邊想了想,掏出手機打給阿興。
“你在店裏嗎?”
阿興的聲音有點懵:“在。幹嘛?不是叫你這幾天好好看電影嗎?”
我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
“我……不敢自己一個人看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過來吧。”阿興說,聲音裏帶著點無奈,但沒有嘲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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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興音像店,裏間有個小房間,擺著一台老式電視機和DVD機。阿興把窗簾拉上,屋裏暗下來,隻剩螢幕的光。
我坐在椅子上,盯著那台老電視,手心有點出汗。
“你怕什麽?”阿興在旁邊坐下,拆開一包薯片,“見過僵屍,見過怨靈,跟人渣鬥智鬥勇,差點被打進地基裏的人——你居然怕看片?”
我搖搖頭。
“不光是因為片子。”我聲音低了些,“是……從豐化鎮回來,我對‘井’、‘水聲’,還有特別黑的角落,有點過敏。”
我沒說心口那冰涼印記在看井的畫麵時會微微發緊。這太像癔症了。
阿興看了我幾秒,點點頭。
“創傷後應激。正常。”他遞過來一片薯片,“走,看片配薯片,以毒攻毒。”
我接過薯片,盯著螢幕。
畫麵開始了,那口老井,那輪慘白的月亮……
放到貞子爬出電視的經典鏡頭時,我按下暫停,指著螢幕。
“興哥,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進去後這個電視是‘門’,貞子是‘鬼’。按照豐化鎮的經驗,破這種‘媒介詛咒’,關鍵可能不是堵‘門’,而是切斷‘看’這個動作本身。”
阿興摸著下巴,盯著定格的貞子。
“有點意思。繼續說。”
“或者汙染‘媒介’。”我越說越快,“如果我在看到詛咒錄影帶之前,先往電視螢幕上潑點什麽——比如黑狗血?或者用紅繩把電視螢幕整個纏住?”
阿興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問題是,你怎麽確定‘潑血’和‘纏線’在這個世界的規則裏,是‘汙染’而不是‘啟用’?你需要一個‘本地化’的測試方法。”
“測試……”我喃喃重複,腦子裏閃過《僵屍先生》裏的場景,“就像用墨鬥線測試僵屍一樣?先試探規則,再製定策略?”
阿興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“但電影世界裏,沒有試錯的機會。錯了就死。”
我沉默了。
螢幕上的貞子定格在半爬出來的姿勢,那張慘白的臉盯著螢幕外,像在盯著我們。
一下午看了兩部——《午夜凶鈴》兩遍,《山村老屍》一遍。中間穿插著討論,阿興分析鏡頭語言和幕後花絮,我用豐化鎮的“實戰經驗”反推可能的破局邏輯。
看到後來,腦子都快炸了。
晚上九點,我站起來,揉了揉發酸的脖子。
“差不多了。走,吃宵夜去。”
阿興關掉電視,看著我。
“又吃?”
“你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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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排檔裏人聲嘈雜,燒烤的香味混著啤酒的味道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我點了烤串、烤魚、炒田螺,又要了兩瓶啤酒。
阿興一邊吃一邊看我。
“你這狀態,行不行啊?”
我擺擺手:“沒事,吃飽了就有勁了。”
吃完宵夜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走出大排檔,街上人更少了。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。
我看著回家的方向,忽然停住腳步。
“興哥。”
阿興回頭:“幹嘛?”
我張了張嘴,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能不能……送我回下家?上樓……我……有點怕。”
阿興看著我,表情複雜。
然後他歎了口氣,搖搖頭。
“你到底行不行啊?”
我訕訕地笑。
“行是行,但有人陪更好。”
阿興沒再說什麽,轉身往我家的方向走。
我跟上去,走在他後麵半步。兩人都沒說話。路燈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,又拉長分開。
走到我家樓下,阿興停下,抬頭看了看那棟老居民樓黑黢黢的樓梯口。
“門鎖換把好的。”他說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“明天有雨”,“睡前檢查一下窗戶。”
我愣了一下,點頭。
“好。”
他擺擺手,轉身融入夜色。我看著他背影消失,才轉身上樓。
他沒問我為什麽怕,也沒承諾“下次還陪你”。但那句提醒,比任何安慰都讓人踏實。
這是同行者之間,不用明說的守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