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的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坐在鐵椅子上,對麵兩個警察,一個中年,一個年輕,麵前攤著筆錄本。
“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?”中年警察開口,語氣不鹹不淡。
我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啊,什麽事?”
中年警察盯著我看了兩秒,然後問:“昨天晚上9點到12點,你在哪裏?”
我早就想好了說辭。
“在老李家老宅那邊。幫他們家處理祖墳的事,還有幾個幫忙的工人一起。完事兒之後我們去鎮上吃了火鍋,喝了不少酒,然後回酒店睡覺。酒店前台和那幾個工人都能作證。”
年輕警察低頭記錄。
“你和李傢什麽關係?”
我頓了頓,決定大方承認。
“我是他們家請來的風水先生,幫看宅基地和墓地的。”
中年警察挑了挑眉,但沒說什麽。
這時,門外進來一個警察,走到中年警察身邊,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。中年警察聽完,點點頭,揮揮手。
“行了,沒事了。出去吧。手機保持開機,如果有事聯係你,你需要配合。”
我站起來,但沒急著走。
“警官,李家怎麽了?”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。
中年警察看了我一眼,語氣硬邦邦的。
“不該問的別問。快出去吧。”
我點點頭,識趣地出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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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警局,陽光刺眼。
我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然後轉身,朝李家方向走去。
遠遠就看見了那圈黃色警戒線。
老李家門口圍了上百人,警車、法醫車、救護車橫七豎八停著,紅藍燈光還在閃爍。穿著白大褂的人進進出出,拎著箱子,抬著擔架。
一個現場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在喊:“都散了!別看了!”
但人群不肯散,反而越聚越多。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
我擠進人群外圍,豎起耳朵聽。
一個裹著頭巾的大媽壓低聲音說:“太慘了,四口人啊,全沒了……”
旁邊一個光頭男人接話:“我聽我那小舅子說的,滿院子的血和肉屑,骨頭全在那口井裏發現的,撈出來的時候……”
他說著,打了個寒顫,沒再說下去。
我後背一陣發涼。
四口人。
滿院子的血和肉屑。
骨頭全在井裏。
招娣……
我悄悄退出人群,走到遠處一個沒人的角落。
從揹包裏拿出幾炷香,點燃,插在荒野處。
青煙嫋嫋升起,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。
我蹲下來,輕聲說:
“招娣小姐姐,這幾天暫時幫不了你輪回了。等我處理完自己的事,一定回來。”
風吹過,香灰散開。
我站起身,歎了口氣。
塵歸塵,土歸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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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口,孫有福還蹲在摩托車上等活兒。
看見我,他眼睛一亮,跳下車跑過來。
“先生!你知道了?”他壓低聲音,臉上帶著驚懼,“李家那事兒……”
我點點頭,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。
“知道了。”
孫有福歎了口氣,搖搖頭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
我拍拍他肩膀。
“孫哥,方便送我去高鐵站嗎?”
孫有福一愣,隨即點頭。
“上車!”
摩托車突突突地開,風呼呼地吹。
到了高鐵站,我下車,從兜裏掏出一百塊,塞給孫有福。
孫有福連連擺手:“不能要!先生,你已經給的夠多了!”
我堅持塞進他手裏。
“拿著吧。這兩天辛苦了。”
孫有福攥著錢,眼眶有點紅。
“先生,你……你保重!”
我點點頭,轉身走進高鐵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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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機上買票,最近的一班,還有二十分鍾。
過了安檢,進站,上車。
找到座位,靠窗。
列車啟動,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。
我看著那些快速掠過的村莊、農田、遠山,眼皮越來越沉。
昨晚沒睡好,加上這兩天心力交瘁,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靠著車窗,我閉上眼。
迷糊中,彷彿看見一口井,井邊站著一個小小的黑影。
她看著我,那雙漆黑的眸子裏,沒有怨恨,沒有感激,隻有一種……說不清的東西。
列車晃動了一下,我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