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小手從我脖子上緩緩鬆開。
我揉了揉被掐出淤痕的脖子,深吸一口氣。心口那道冰冷的“氣息”還在,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冰釘,提醒著我剛才發生了什麽。
“我先幫你把困在老宅的殘魂送進井裏。”我壓低聲音,語速很快,“然後我會去李家,破壞門檻上的咒。那東西一破,井對你的封鎖就會鬆動——你的力量應該就能衝出來。”
招娣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我,沒有點頭,但我感覺到她聽進去了。
“到時候,”我一字一頓,“不準傷害我,也不準傷害其他人。報仇之後,我會安排你轉入輪回。”
沉默。
許久,那個彷彿無數碎片刮擦玻璃的、非人的聲音,再次在我腦海中炸開:
“好……謝謝……”
我點點頭,不再耽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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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魂歸元術。
這是《風水陣法堪輿術》裏最後幾頁的內容,我當時掃過一眼,沒想到真會用上。
我蹲下來,撿起地上那根紅絲線——剛才用來聯係孫有福的那根。把它繞成一個小圈,套在廢墟中央那根燒焦的房梁上。
那是她當年吊死的地方。
然後我從揹包裏掏出三枚銅錢,是之前在段空店裏順手買的。按天地人三才方位,擺在紅線圈內。
最後,我咬破指尖,在紅絲線上滴了三滴血。
“陽世有路,陰間有門。殘魂歸位,勿留此村。急急如律令!”
口訣唸完,我抬腳,狠狠踢了旁邊那隻大公雞一腳。
“咯——!”
公雞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撲騰著翅膀,羽毛亂飛。
那叫聲像一根針,刺破了這片被灰翳籠罩的空間。
一瞬間,周圍的溫度回升了。耳朵裏的嗡鳴消失了。十步之內那道褪色的灰翳像潮水般退去,月光重新變得正常。
我站在原地,大口喘氣,渾身被冷汗浸透。
一切,恢複正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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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轉身朝孫有福他們走過去。
孫有福看見我,臉都白了,快步迎上來。
“先生!你沒事吧?”他指著我的手,“剛纔看見你頭抬起來,臉都發紫了,我趕緊拉線!可你沒反應,我們都想衝進去了……”
他身後那幾個人連連點頭,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表情。
“但您交代任何情況都不要進,我們就沒敢……”孫有福嚥了口唾沫,“還好先生平安出來了!”
我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沒事,孫哥。放心。”
越過他的肩膀,我看見老李站在人群後麵,臉色慘白,眼神閃爍。
他雖然不知道剛才具體發生了什麽,但我可以肯定——他已經感覺到了,惹錯人了。
我衝老李笑了笑。
“李哥,還差最後一步。去你家,做個簡單法事。”
老李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全……全聽大師的。”
“孫哥,”我伸出手,“鋤頭借我一把。”
孫有福愣了一下,把鋤頭遞過來。
我扛在肩上,邁步往李家走。
身後,一行人默默跟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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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門開著。
我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去,而是深吸一口氣。
門檻。
二十年前的咒,就在門檻下麵。
我握緊鋤頭,邁步進門——
然後,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,我掄起鋤頭,狠狠砸向門檻。
“砰!”
木屑飛濺。第一鋤。
“砰!”
第二鋤。門檻裂開了,露出下麵的泥土。
“砰!”
第三鋤。泥土翻出來,露出一個油紙包裹的小布包——已經發黑,邊緣滲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符咒,破了。
那一瞬間,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,從老宅的方向,如潮水般湧來。
她來了。
我轉過身,看向院子裏的人。
所有人站在原地,目瞪口呆。孫有福手裏的煙掉在地上,他張著嘴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那幾個人麵麵相覷,不知道我在發什麽瘋。
老李夫妻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如紙。
他們的身體已經開始抖了,像篩糠一樣。
“你……你在幹什麽?”老李的聲音發顫,但還在強撐。
我把鋤頭往地上一扔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沒事。你家的事,已經處理好了。”
我朝孫有福走過去,拍拍他肩膀。
“孫哥,你們先回去吧。這裏沒事了。”
孫有福愣愣地看著我,又看看老李夫妻,猶豫了一下。
“先生,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我又拍了拍他。
孫有福點點頭,衝那幾個人一揮手,轉身往外走。
我看著他們走出院門,消失在夜色裏。
身後,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。
院門關上了。
我轉過身。
老李站在門邊,已經把門閂插上了。他媳婦站在他旁邊,兩個人死死盯著我,臉上的恐懼已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的光。
“李哥,”我笑了笑,“鎖門幹嘛?”
老李沒說話。
我看向院子角落——兩個黑影從陰影裏走出來。
打樁車那兩個人。
一個瘦高個,一個矮胖。他們手裏握著扳手和鐵鍬,慢慢圍上來。
老李終於開口了,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過玻璃。
“大師,你太聰明瞭……聰明人,活不長的。”
我看著他,笑了。
“老李,你兒子還在精神病院,你也想去?”
老李的臉扭曲了。
“動手!”他吼道,“今夜就把他打進地基裏!”
四個人同時朝我圍過來。
我站在原地,沒動。
心跳得厲害。
怎麽還不現身?
明明已經感覺到了,她明明已經來了……可別誤判啊。萬一小命交代在這兒……
就在第一個人離我隻有三步遠的時候,我深吸一口氣,喊出了聲。
“小姐姐,救我!”
話音落下。
周圍的溫度,驟然下降。
不是慢慢的冷,是一瞬間——像從夏夜直接掉進冰窖。四個人同時僵住,腳步停在半空,臉上的表情凝固。
他們不會動了。
月光下,院子裏多了一道影子。
小小的,七八歲孩子的輪廓,卻黑得發亮,黑得能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。那雙沒有眼白的眸子,盯著那四個人,像盯著四隻待宰的螻蟻。
我鬆了口氣,衝那黑影點點頭。
“小姐姐稍等。先控製這兩個人渣,讓他們送我出門。等我出了這扇門,剩下的,都是你的自由。”
那黑影沒有說話。
但老李夫妻動了。
他們的身體像提線木偶一樣,僵硬地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老李伸手,拔下門閂,拉開門。
門外,街對麵,孫有福幾個人正站在那兒抽煙,還沒走遠。
我邁出門檻,回頭看了一眼。
老李夫妻站在門內,臉上沒有表情,像兩具空殼。
我衝他們揮揮手。
“孫哥!”我喊了一聲,“久等了!走,吃飯去!”
孫有福轉過頭,看見我,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。
“先生!我們還以為你不出來了呢!”
我朝他走過去。
走出十幾步,我回頭,衝站在門口的老李夫妻說:
“老李哥,老李嫂,我和孫哥他們吃飯去了。不用送了,快回去吧。”
老李夫妻沒有說話。
他們轉身,走回院子裏。
門關上了。
我站在街對麵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裏麵會發生什麽,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那口井裏的東西,等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