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我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時間。
掏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下午6點30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,山間的光線變得昏沉。
再慢一點。
最好到李家的時候,已經八點以後。
我故意放慢腳步,一會兒停下來看看山勢,一會兒蹲下抓把土在手裏撚撚。孫有福他們也不催,反正活兒幹完了,錢到手了,走快走慢都一樣。
老李走在我旁邊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他不時看我,又不時看天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又咽回去。
我裝作沒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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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李家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院門開著,屋裏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老李站在門口,忽然開口。
“大師,要不今天算了吧?”他搓著手,擠出個笑,“叫孫兄弟他們先回去,大家也怪辛苦的。明天再弄?”
我看著他,搖搖頭。
“就今天吧。人也齊了,不想明天還麻煩大家。”
老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我繼續說:“待會兒弄完老宅的事,我還要在你家做場法事。等做完法事再讓孫大哥他們走。今天應該隻能住你家裏了,要麻煩李哥了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。
然後,他臉上露出一個笑。
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——不是敷衍,不是應付,是發自內心的、幾乎藏不住的笑。
“好的好的!那就今天弄!”他的聲音都輕快了幾分,“不麻煩不麻煩,大師肯住下,是我們家的福氣!”
我看著他,心裏冷笑。
剛才還讓孫有福他們走,聽到我要住你家,看把你開心的。
待會兒有你受的。
老李快步走向他媳婦,湊過去低聲說著什麽。楊英鳳聽完,臉上也露出笑,連連點頭。
我朝他們走過去。
老李看見我過來,立刻停下交談,臉上又掛起那副殷勤的笑。
“嫂子,”我開口,“麻煩把前天購買的東西給我,今天要用。”
楊英鳳點點頭,轉身進屋,很快抱出一堆東西——黃香、冥幣、紅絲線,還有一隻綁著腿的大公雞。
孫有福看見了,快步走過來。
“先生,我來幫忙!”他衝身後那幾個兄弟一揮手,“弟兄們別愣著了,快來拿東西!”
幾個人湧上來,七手八腳接過東西。
我衝孫有福點點頭。
“謝謝孫哥。”
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。
從知道招娣的事之後,我就已經有了主意。
今晚,就在老宅。
我需要和她再談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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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老宅的路上,我在心裏把步驟過了一遍。
風水術中有一門“陰宅聚散術”,可以快速聚集陰氣,讓活人在特定環境中與亡魂交流。前提條件是夜晚——越黑越好。
風險很大。
在這種環境裏,出來的可能是普通亡魂,也可能是厲鬼,最可怕的是怨靈。
但我必須賭一把。
我要和她談,放她出來。
那兩個人渣,就徹底拜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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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廢墟在夜色裏顯得格外陰森。
燒焦的房梁橫七豎八,碎磚爛瓦堆成小山。月光照下來,那些殘破的輪廓像是某種巨大野獸的骸骨。
我轉身看向孫有福他們。
“孫哥,你們就在這兒等著,距離十米就行。無論看到什麽都別過來。”
孫有福愣了一下,臉色有點發白。
“先生,這……”
我從揹包裏拿出一卷紅絲線,拆開,一頭係在自己手腕上,纏了三圈,係死。另一頭遞給他。
“孫哥,你拿著這頭。如果我有什麽異常,你就拉線。”
孫有福接過紅絲線,手心都在抖。
“好……好的,先生放心!”
他身後那幾個人,已經開始往後縮了。
我沒再管他們,轉身走進老宅廢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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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西擺好。
黃香點燃,插在廢墟中央。冥幣一張一張燒了,灰燼飄起來,圍著我打轉。紅絲線在腳邊繞了三圈,一端係在我手腕上,另一端延伸到黑暗中。
大公雞綁在旁邊,咕咕叫著,聲音越來越不安。
我站在陣眼中央,閉上眼。
開始唸咒。
那些口訣是從風水書裏學來的,從沒用過。此刻念出來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陰人歸陰路,陽人退三途。今藉此地眼,開一道通途……”
最後一個音節落下,彷彿按下了靜音鍵。
萬籟俱寂。
但耳朵裏卻響起一種高頻的、類似老電視無訊號的嗡鳴。不是冷,是熱量被瞬間抽走,嗬出的氣不見白霧,直接消失在空氣中。
更詭異的是視覺——以我腳下為圓心,約十步內的廢墟、殘骸、乃至月光,都蒙上了一層暗淡的、彷彿舊照片褪色般的灰翳。而十步之外的世界,依然保持著夜晚正常的昏暗。
我站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裏。
然後,一雙冰涼、濕滑、彷彿井水浸泡多年又陰幹的小手,從後方悄然環上了我的脖子。
指甲不是掐,是摳——帶著井底青苔的滑膩和石頭般的硬度。
我被迫仰頭。
視線對上的,不是一團黑影,而是一個倒懸在我麵前、濕發垂落、麵色青白浮腫的小小女孩。
她那雙眼睛沒有眼白,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幽深井口,映不出任何光,隻有純粹的黑與恨。脖頸處,一道清晰的、深紫色的繩勒淤痕,在灰敗的麵板上猙獰如活物。
那隻手掐得更緊了。
我喉嚨裏擠出幾個字,破碎,嘶啞,但足夠清晰。
“我……可以……幫你報仇……”
那隻手頓了一下。
沒有鬆開,但力道減了幾分。
我立刻抓住這瞬息的機會,語速加快,聲音嘶啞但清晰:
“你出不來,不是不想,是那口井、那些符文鎖著你,還有他們的血脈‘錨’著你!我能破開那口井!就在今晚!”
那雙井眼般的眸子劇烈地波動了一下。
我繼續加碼,指向手腕上係著的、通往孫有福的紅絲線:
“你看,陽世的線還連著我。我能站在這裏,就能回到那裏。我需要你點頭,給我一個‘許可’,或者一道‘氣息’,讓我能真正觸碰到井裏的‘鎖’。作為交換——”
我盯著她,一字一頓:
“李建,楊英鳳,我會讓他們跪在那口井邊,用他們的血,親自為你‘開門’。”
“弄死那兩個人渣。”
話音落下,手腕上係著的紅絲線忽然自行繃緊。
不是孫有福在拉,是線上的某個“結”在自動收緊,勒進肉裏,傳來灼痛。與此同時,我感到一陣冰冷的、帶著鐵鏽腥味的“氣息”,順著掐住我脖子的那隻小手,逆著血液,一點點爬向我的心髒。
是“標記”,還是“契約”的雛形?
招娣那雙井眼般的眸子,死死盯著我。
許久。
一個彷彿無數碎片刮擦玻璃的、非人的聲音,直接在我瀕臨凍結的腦海中炸開:
“你的身上……有‘門’的味道……有趣……”
那隻手,緩緩鬆開了。
但那道冰冷的“氣息”,已停駐在我心口,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冰釘。
“證明……給我看。”
手腕上的紅絲線劇烈地晃動著。孫有福在拉線。
但我顧不上他了。
我盯著那雙黑眼睛,艱難地喘了口氣,嘴角扯出一個笑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