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比昨天熱鬧些。
我跟老李一前一後走著,他在旁邊陪著笑臉,我心裏盤算著下一步。
路過一家便利店,我停了一下。
“李大哥,等我一會兒。”
推門進去,我的目光快速掃過貨架。鎮上雇人幹白事力氣活,光有錢不夠,還得有“麵兒”。軟玉溪,價格適中,拿出來不寒磣,也夠檔次。三條,差不多正好——一條給牽頭的,一條拆了給幹活的人散,還有一條備用,或者留給可能遇到的、鎮上有頭臉能“說話”的人。
掃碼付了六百,塞進揹包。
出來的時候,老李看著揹包裏凸起的形狀,忍不住問:“大師買這麽多煙幹啥?”
我拉上揹包拉鏈,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:“上山動土,打擾山神土地,總要敬幾口香火。人抽的,也是香火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,沒再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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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口那邊,一排摩的師傅蹲在路邊等活兒。七八輛摩托車,幾個麵板黝黑的中年男人,有的在玩手機,有的在抽煙聊天。
我掃了一圈,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快速過了一遍——指甲縫裏的油泥、摩托車把手上磨損的痕跡、眉宇間的神色。最後落在一個四十來歲、國字臉的男人身上。
能吃力氣的,也不太怕晦氣。
我走過去,蹲下來,平視著他。
“師傅,貴姓?”
那人抬起頭,看見我,又看向我身後的老李,愣了一下。
“姓孫,孫有福。喲,老李?你們一起的?”
老李點點頭,擠出個笑。
“是的,我一起的。”
我直接切入正題。
“孫師傅,有個力氣活,不白幹。是白事,動土起棺。但時辰、方位、規矩都由我把著,你們隻管出力,不沾因果。”
我把“不沾因果”說得很重。
孫有福的臉色變了變,和其他幾個摩的師傅對視了一眼。幹這行的人,怕的不是力氣活,是莫名其妙的“髒東西”。我一句話,先卸掉他們最大的心理負擔。
“一人五百,四個人。”我頓了頓,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牽頭,拿八百。現結。”
孫有福愣住了。
周圍幾個摩的師傅也支起了耳朵。
他開始猶豫,眼神在我和老李之間轉了幾個來回。
“這事吧……”他搓了搓手,“鄉裏鄉親的,幫個忙也行……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今天下午1點55分,準時起棺。”我說,“家裏都有鋤頭、鏟子、麻繩、木杠吧?”
“有有有,幹活的家夥事兒都有。”他點點頭,“哪兒集合?”
我看向老李。
老李幹巴巴地說:“我家……12點。”
我掏出手機。
“孫師傅,留個聯係方式。”
孫有福報了一串數字,我存下來,備注:孫有福。
然後我開啟揹包,數了八百塊現金,又拿出一條煙,一起遞過去。
“孫師傅,這是定金。煙發給你的弟兄們抽。”
孫有福接過錢和煙,眼睛都亮了。
“謝謝這位先生!”他衝老李點點頭,“老李,你家請的這先生,講究人!”
老李站在旁邊,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孫師傅,“還得麻煩你件事兒。送我和老李哥去一趟最近的香燭店,要東西齊全的那種。”
孫有福一拍大腿:“上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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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托車突突突地開,七拐八繞,在一家店門口停下。
店不大,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招牌——老周香燭。
我和老李下車,孫有福揮揮手:“12點準時老李家集合。”
摩托車突突突地開走了。
我轉身進店。
店裏光線昏暗,四麵牆都是貨架,擺滿了香燭紙錢、冥幣元寶,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法器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檀香和陳年紙張混合的氣味。
櫃台後麵坐著一個老頭,六十多歲,戴著老花鏡,正在那兒糊紙錢。
“老闆。”我走過去。
老頭抬起頭,眯著眼打量我們。
“要點什麽?”
我沒急著回答,目光在店裏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玻璃櫃裏一個物件上。
一個銅香爐,不大,三足雙耳,爐身刻著雲紋,包漿厚重。
“這個,多少錢?”
老頭看了一眼,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兩千五。”
我剛準備掏錢,旁邊老李忽然開口了。
“這是金子做的?”
他走到櫃台前,盯著那個香爐,語氣有點衝。
“老闆,咱們本鄉本土的,我就住前麵那條街上。昨天我家媳婦英鳳纔在你家買了好多東西,你可不能亂要價。”
老頭愣了一下,仔細看了看老李。
“哦,原來你是英鳳家那口子啊。”
他尷尬地笑了笑,摸了摸後腦勺。
“誤會誤會,鄉裏鄉親的,哪能要那麽貴。兩百,兩百拿走。”
我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心裏那點荒謬感又浮上來——這種人,居然是我的對手?
我掏出兩百塊,放在櫃台上,接過香爐,塞進揹包。
“謝了老闆。”
走出香燭店,老李又恢複了那副笑臉。
“大師,人手和東西都準備好了,現在還要去哪兒?”
我看了眼手機——11點整。
離12點集合,還有一個小時。
“吃飯。”我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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鎮口有家小飯館,門臉不大,幾張木桌,塑料凳。
我點了兩個菜,一份回鍋肉,一份青菜豆腐湯,兩碗米飯。
老李坐我對麵,時不時看錶。
菜是家常味,我卻吃得味同嚼蠟。不是緊張,是一種懸在半空的焦灼。每一口米飯下嚥,都彷彿在嚥下所剩不多的時間。
對麵的老李更是坐立不安,筷子沒動幾下,眼神每隔十幾秒就往我臉上瞟,又快速移開,看向門外,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敲著。
他在急什麽?
是怕誤了“午時”這個他可能瞎編的吉時,還是怕夜長夢多?
我放下碗,看了一眼手機——11點45。
阿興那邊,依舊沉默。
這沉默,比任何壞訊息都更讓人心頭發沉。沒有情報,就意味著我必須按照最壞的劇本走。
我擦了擦嘴,站起身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“走吧李大哥,該去集合了。”
戲台已搭好,配角已就位,主角該上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