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生樁。”
那三個字像三根冰錐,從耳朵裏紮進去,直透心底。
我腳步沒停,甚至沒敢回頭看那兩個人,隻是加快了步伐。心跳得厲害,手心全是汗,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,貼在身上又濕又冷。
一路小跑,拐過兩條街,酒店那棟六層小樓終於出現在視野裏。
我沒直接進去。
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——蹲下、縮排陰影、調整呼吸。這是在《僵屍先生》裏被紙人夜襲、被僵屍追殺時練出的肌肉記憶。眼睛快速掃過酒店門口的視覺死角、可能的逃跑路線,然後盯著街道的兩頭。
等了大概五分鍾。
酒店大堂裏亮著燈,透過玻璃門能看見前台坐著一個人。
我眯起眼,仔細看。
那身影有點眼熟。老周?今天白天在乘涼亭下棋那個大爺,提醒我“快走”那個。
他怎麽會在這兒?
又等了五分鍾,另一個身影出現了。
老李。
他穿著一件深色外套,低著頭,走得很慢。走到酒店對麵,停下來,點了根煙,眼睛一直往酒店門口瞟。我盯著他站立時身體重心的偏向——不是隨便站站,是在等,也是在確認什麽。
我縮在陰影裏,一動不動。老李站了足足十分鍾,終於把煙頭往地上一扔,轉身消失在巷子裏。
又等了五分鍾,確定他不會回來,我才從陰影裏站起來,推開酒店的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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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店大堂不大,燈光昏黃。老周坐在前台後麵,手裏拿著一份報紙,戴著老花鏡在看。
“大爺?”我走過去,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,“您怎麽在這兒?”
老周抬起頭,看見是我,也愣了一下。
“喲,小先生?”他放下報紙,摘了老花鏡,臉上露出笑,“這是我兒子兒媳婦開的酒店,我平時沒事幫他們輪會兒班。一會兒就回家睡覺了。”
我笑著點點頭。
“那巧了,我正好要住店。”
老周從抽屜裏拿出登記本,我掏出身份證遞過去。他看了一眼,隨口問:“怎麽沒住在老李家?他家不是有空房嗎?”
我早就想好了說辭。
“他家房間堆著雜物,不方便收拾。我就出來開酒店了。”
老周點點頭,低頭登記,但我的目光已經不在他身上。
我掃視著大堂。
進門的佈局,收銀台的位置,采光通風——都還可以。但大堂東南角那個大魚缸,擺得不對。魚缸太大,水太滿,又正好在財位上,犯了“水泛木浮”的忌諱。住在這兒的人,容易生小病,尤其是小孩。
我的目光落在前台旁邊的桌子上。
一張全家福,五個人——老周和他老伴,一個中年男人,一個中年女人,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,笑得露出兩顆門牙。全家福旁邊,放著一袋開封的退燒貼,小兒用的。
我收回目光,看向老周。
“大爺,您家這風水……有點問題啊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我指了指那個魚缸。
“魚缸在東南,水克了木氣。木主肝膽,在孩童應象為驚厥、夜啼、反複低熱,且吃藥效果不佳,每到寅時——淩晨3到5點——會加重。我說得可對?”
老周手裏的老花鏡“啪嗒”掉在登記本上。
他張著嘴,看我的眼神像見了活神仙。
“神了……大師,您說得全對!”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“孩子這幾天一到後半夜就哭鬧,渾身滾燙,天亮纔好點……您怎麽知道的?”
我沒回答,隻是笑了笑。
“魚缸挪到西北角去,不要太大,水不要滿。大門外麵最好掛個八卦鏡,擋住外麵的衝煞。您孫子明天就能退燒。”
老周連連點頭,站起來就要去挪魚缸,走了兩步又回來,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“程大師,房費不要了!我馬上操作,原路退回!”
我擺擺手。
“大爺,不用。”
我看著他,壓低聲音。
“大爺,我想問您一件事。”
老周點點頭。
“您說。”
“老李家,當年吊死的,到底是誰?”
老周的臉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緊張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,又回頭瞄了瞄通往內室的門簾,彷彿怕人聽見。舔了舔幹燥的嘴唇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顫:
“程大師,您……您是真高人。我老頭子多句嘴,您聽了就走,別再深究了。”
他湊近,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陳舊的氣息。
“是老李家當年……沒養活的那個大閨女。才七歲,造孽啊……那之後,他家就不對勁了。”
他快速說完,立刻直起身,用力擺手,臉上是混合著恐懼和懇求的表情。
“別的我真不知道了!大師,房費退您,您明天一早就走吧,這李家有些水,太深,太渾!”
我點點頭。
“謝謝大爺了。”
拿著房卡,上了六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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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間不大,但幹淨。我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的夜色,腦子裏開始把碎片拚在一起。
打生樁……用活人祭奠地基。
井……飼陰文,鎖魂養怨。
一死一瘋……新住戶的慘劇。
七歲夭折的大女兒。
手機驟然響起。
螢幕上“郝良興”的名字在黑暗中閃爍,像一根拋向溺水者的繩索。
我接起來。
“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