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響了。
我拿出來一看——老李。
“大師,東西都買齊了,你回來看看?”
聲音裏帶著點急切。
我應了一聲,掛了電話,轉身往回走。
夕陽已經落山,天邊還剩一抹暗紅。鎮子裏的路燈還沒亮,街巷昏昏沉沉的。
推開李家院門,那股陰涼的感覺又撲麵而來。
這次我沒有進屋,而是徑直走向那口井。
井還是那口井,青石井圈,上麵蓋著一塊厚厚的木板,木板上還壓著幾塊磚頭。封得嚴嚴實實。
我蹲下來,手扶在井沿上。
石頭冰涼,那種涼意不是普通的涼,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。
手指往下滑,摸到井沿外側——
有東西。
凸起來的,一道道,像是刻上去的紋路。
我低下頭,借著最後一點天光仔細看。
是字。凸體字,陽刻,不是普通的漢字。彎彎曲曲,筆畫詭異。
我指尖細細描過那些凸起的紋路。不是梵文,倒有點像……滇黔一帶某些古老咒法用來“鎖魂鎮地”的“陰文”!而且這陽刻的手法……這根本不是防人看,這是要讓地下的東西“摸”得到!
一個冰冷的名字竄進腦海——“飼陰碑”。
傳說有些地方建橋修宅,若遇地氣極凶、尋常鎮法無用,會在關鍵處刻此陰文,以地脈為“盤”,以活物或……活人為“餌”,飼喂地下的凶煞,換取一時安寧。
這口井,不是水井。它可能是一個……“飼喂口”。
心頭一緊。
“大師,看什麽呢?”
老李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,嚇了我一跳。
我直起身,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沒什麽,隨便逛逛。”
老李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目光也落在那口井上。
“這井,挺老的吧?”我隨口問。
老李點點頭,表情有點不自然。
“是,當年家父起這宅子的時候就有了。一直都這麽封著,沒用過。”
沒用過?那刻這些符號幹什麽?
我心裏轉過這個念頭,臉上沒露出來。
老李搓了搓手,轉移話題:“大師,東西都按您要求買好了,您要不要看看?”
我點點頭,跟著他進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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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西擺在堂屋門口——黃香綠香,冥幣,一隻綁著腿的大公雞,還有一卷紅色絲線。東西都對。
我看了看,點頭道:“可以。今天時間晚了,明天再弄。”
老李連忙附和:“對對對,今日車馬勞頓,大師先休息。明天再弄,不著急。”
他招呼我進屋:“先喝點茶,媳婦正在弄晚飯,一會兒就好。”
我跟著他進去,在堂屋裏坐下。
晚飯挺豐盛,比中午還豐盛。雞鴨魚肉擺了一桌。
老李從桌底下又摸出那壇自烤酒,笑嗬嗬地給我倒。
“大師,來,喝點。”
我擺擺手:“李大哥,今晚不喝了,明天還有事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,又勸:“就喝一杯,解解乏。”
“真不喝了,戒了。”
老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堆起來。
“那行那行,不喝就不喝。吃菜吃菜。”
他給自己倒了一杯,仰頭幹了。
我低頭吃飯,餘光卻瞥著他。
他喝酒的動作很快,一杯接一杯,但眼神一直往我這邊瞟。那眼神,不像是熱情招待,更像是……在觀察。
吃了沒一會兒,他又開口了。
“大師,真的不喝點?這酒自家釀的,外麵買不到。”
我搖搖頭:“李大哥,心意領了,真不喝。”
他臉上的笑又僵了一下。
這次我看清楚了——那不是一般勸酒被拒後的失落,而是一種……不高興。
一種“你怎麽不配合”的不高興。
我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。
飯後,女主人收拾碗筷。老李擦了擦嘴,對我說:“大師,我給你安排個房間,今晚就住這兒吧。”
我站起身,搖搖頭。
“不用了李大哥,我白天去鎮裏已經訂了酒店。”
老李一愣:“訂了?什麽時候訂的?”
“來的時候路過鎮上,順便訂的。”我麵不改色,“就不打擾了,明天一早我過來。”
老李臉色變了變。
那變化很微妙,但我看清楚了——先是意外,然後是不悅,最後是……憤怒?
他嘴角抽了抽,但馬上又擠出一個笑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大師住外麵也方便些。”
我點點頭,背上包往外走。
老李追上來:“我送送你吧,這鎮子晚上不好打車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語氣堅決,“我自己走就行。”
老李站在院子裏,看著我。
他臉上的笑,已經快掛不住了。
我拉開院門,走出去,沒有回頭。
走出十幾步,夜風忽然停了。
一片死寂中,身後那扇院門並沒有傳來關門的聲音。老李還站在那兒。
我沒回頭,但背上每一根寒毛都豎了起來。
就在我即將拐過巷口時,一陣極其微弱、彷彿無數指甲輕輕刮過木板的“沙沙”聲,從李家院子的方向,貼著地麵蔓延過來一瞬,又倏地消失。
是風吹落葉?還是……井裏的東西,知道“餌”走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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掏出手機,搜了一下附近的酒店。
鎮子不大,就兩家。我選了離得遠一點的那家,直接導航走過去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點涼意。鎮子裏的路沒有路燈,隻有幾戶人家窗戶透出來的昏黃燈光。
走了一會兒,路邊停著一輛大貨車。
打樁車。
那種專門打地基用的機器,巨大的鑽頭架在車尾,黑黢黢的,像個沉睡的怪物。
車旁邊蹲著兩個人,正在抽煙,火光一明一滅。
我放慢腳步,從旁邊經過。
其中一個開口說話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夜裏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這活兒真邪性,地基打不下去,我幹這行二十年,頭一回見。”
另一個吐了口煙,壓低聲音:“聽說是老李家那塊地?我跟你講,這種事兒,老一輩有個說法……”
“啥說法?”
“打生樁。”
我腳步猛地停住。
打生樁。
那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釘子,楔進我的耳膜。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。
不是傳說,不是故事。是真實發生在這片土地下,某個時間裏的,活生生的……獻祭。用最鮮活的生命,去“喂”飽一塊地,一座橋,一棟宅。
地基打不下……井邊的飼陰文……一死一瘋……老李反常的熱情與憤怒……
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接,呈現出一個冰冷絕望的圖景:這宅子下麵,可能真的“吃”過人。而且,沒“吃”飽。所以地基打不下,所以需要新的“供養”。老李請我來,也許不是為了“解決”,而是為了……“續上”?
夜風驟起,帶著深秋刺骨的寒。我站在昏暗無人的鄉鎮公路上,彷彿能聽見腳下深厚的大地裏,傳來無聲的、貪婪的咀嚼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