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勝利靠著放映機,吞雲吐霧,一臉愜意。
我抬頭看了看牆上——一個已經發黃的牌子,上麵寫著幾個大字:片庫重地,嚴禁吸煙。
“大哥,”我指了指牆上,“那牌子寫著禁止吸煙。”
曹勝利順著我的手指看了一眼,然後毫不在意地擺擺手。
“不用管。宣大經理現在沒在這兒。”他又吸了一口,吐出一個煙圈,“注意用火安全就行,煙灰別彈機器上。”
我看著他,忍不住問:“宣誌剛到底是什麽情況?”
曹勝利叼著煙,看了我一眼。
“就是這裏經理啊,還能有什麽情況?”他語氣很平常,“人挺好,就是嘴碎點,整天叨叨些有的沒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挺好?”
“對啊。”曹勝利點點頭,“按時發工資,從不拖欠。逢年過節還有福利,去年中秋還發了月餅。”
我盯著他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這人知道我在電影裏經曆了什麽嗎?
“我現在這一切,”我指著自己,“全拜他所賜。”
曹勝利沉默了幾秒,把煙從嘴裏拿下來,在煙灰缸裏彈了彈。
“和他其實也沒多大關係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些,“他就是照章辦事。你簽了合同,他按規矩讓你入場。換個人坐那個位置,也一樣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曹勝利看著我,拍了拍我肩膀。
“既然進來了,就既來之則安之吧。想太多沒用,活下來纔是正經。”
我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沉默了幾秒,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。
“你平時晚上也在這兒值夜班?”
曹勝利搖搖頭。
“不值夜班。”他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裏,“今天主要是因為你,我纔在的。”
“因為我?”
“對啊。”他指了指那台放映機,“你進電影的時候,我得盯著機器,萬一出什麽故障,你好我好大家都好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白天正常也要放映電影的。這破電影院,連個TMS係統都沒有,全靠手動放。摳搜的宣大經理,連個自動化都不捨得裝。”
TMS——影院管理係統。我懂。
“那晚上11點之前呢?”我問,“不是也要正常放電影嗎?”
曹勝利咧嘴笑了。
“那時候啊,是我的首席大弟子兼營運長兼首席放映員——傻柱負責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傻柱?那隻貓?”
“對啊。”曹勝利一臉理所當然,“它放電影,就是水平差了點。經常排錯電影,把觀眾看得一頭霧水。不過沒關係,反正有投訴宣大經理會去處理。”
他歎了口氣:“就是工資分我三分之一要給傻柱,有點肉疼。”
我張著嘴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就在這時,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裏炸開:
“哎哎哎,別背後蛐蛐貓啊!”
我猛地轉頭。
門口,傻柱不知什麽時候又出現了,蹲在那裏,那雙幽綠的眼睛眯成一條縫,尾巴煩躁地甩來甩去。
曹勝利嘿嘿一笑,衝它招招手:“來來來,說曹操曹操到。”
我看著傻柱,忍不住問:“你真會放電影?還要工資?你要工資幹嘛,買貓糧?”
傻柱的眼睛眯得更細了。
下一秒,一道黑影閃過——
我下意識往後躲,但胳膊上還是一陣刺痛。
低頭一看,三道淺淺的血痕。
“嘶——”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傻柱已經重新蹲回門口,舔著爪子,一道意念飄過來:
“看來你是活夠了。”
曹勝利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,指著我說:“別得罪傻柱,它是小心眼,記仇能記三年。”
傻柱瞥了他一眼,又看向我,冷冷地甩過來一句:
“再見,兩個大傻蛋。睡覺去了。”
說完,它轉身消失在黑暗裏。
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它罵罵咧咧的聲音飄回來:
“背後說貓壞話……分你三分之一還不知足……下次給你把拷貝全丟了,賠死你……”
我和曹勝利對視一眼,同時笑了。
笑完之後,我下意識抬起左手,想看時間。
手腕空空如也。
我愣了一下——對了,手錶送給婷婷了。
又習慣性地摸口袋找手機,空的。
手機落在保安室了。
“曹哥,”我看向他,“現在幾點了?”
曹勝利看了一眼手機。
“淩晨2點半。”
我點點頭,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。
“差不多,我先去保安室睡覺了。你也快回去吧。”
曹勝利擺擺手:“行,我關關機器就走。明天見。”
我走出片庫,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走廊裏空蕩蕩的,隻有昏暗的燈光照著腳下的路。
走了幾步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片庫的門已經關上了,門縫裏透出微弱的光。
曹勝利還在裏麵。
放映員……特招員工……文藝片……
這人,也不簡單。
我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保安室不遠了。
今晚,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