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背靠著冰冷的鐵架,盯著門口那個人影,腦子裏飛快地轉著。
說真話?還是繼續編?
傻柱已經跑了,留我一個人麵對這個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“看守”。
那人往前邁了一步,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——
五十來歲,頭發花白,亂糟糟的,臉上滿是皺紋,眼窩深陷,眼圈發黑,像很久沒睡過覺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,胸前別著一個小牌子,上麵模模糊糊寫著三個字。手裏握著一把大號扳手。
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,沒有惡意,但也沒有善意,像在看一件突然出現在倉庫裏的可疑物品。
我舉起雙手,示意自己沒有威脅。
“我是這裏的夜班保安。”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,“程宇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夜班保安?”他皺了皺眉,“怎麽沒見過你?什麽時候來的?”
“前天。”
那人盯著我看了幾秒,忽然眉頭鬆開,發出一聲低沉的“哦”。
“我想起來了。”他用扳手撓了撓頭,“剛才電影裏麵的男主角,就是你啊。”
我心裏一跳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廢話。”那人走進來,把扳手往桌上一扔,發出“咣”的一聲響,“4號廳的放映機連著片庫的監控屏,每場直播我都看著呢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然後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張疲憊的臉上顯得有點怪異,但確實是個笑。
“《僵屍先生》,對吧?”
我點點頭。
“那就是自己人了。”他伸出手,“我叫曹勝利,這裏的放映員。機房以後想來就來吧,別亂動東西就行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粗糙,有力,溫度正常。
鬆了口氣。
曹勝利收回手,目光落在那台老式放映機上,嘴裏唸叨著:“剛才演得不錯。尤其是最後那場感情戲,好久沒看到了,差點給我看哭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感情戲?
“大哥,”我忍不住說,“那是恐怖片!僵屍、紙人、邪修、血雨,哪來的感情戲?”
曹勝利轉過頭,看著我,一臉理所當然。
“那不叫感情戲?你跟那姑娘,最後在槐樹底下,又是送表又是送玉墜的,還生離死別,我看著都揪心。”
我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好像……確實有點那個意思。
曹勝利拍了拍我的肩膀,自顧自地走到放映機旁邊,伸手摸了摸銅質的機身。
“剛才傻柱和你說過這裏的事了吧?”
我點點頭:“說過了,基本瞭解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背對著我,聲音有些悶,“省得我再解釋一遍。”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一個問題。
“那你呢?你在這裏是幹嘛的?”
曹勝利轉過身,靠著放映機,從兜裏摸出一根煙,叼在嘴裏,沒點。
“放映員啊,不是說了嗎?”
“我是問,”我盯著他,“你進去過嗎?”
曹勝利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點複雜。
“進去過。”
我心裏一動。
“幾次?”
曹勝利沉默了幾秒,然後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兩次。”
兩次?那他還活著?
我正要繼續問,他補充道:“不是12次那種。我是……特招員工。”
“特招?”
曹勝利點點頭,把煙從嘴裏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動著。
“我進過四部。《羅馬假日》、《亂世佳人》、《情書》、《花樣年華》。”
我愣住了。
四部?
而且全是……
“《羅馬假日》?”我忍不住開口,“《亂世佳人》?《情書》?《花樣年華》?”
曹勝利點點頭,一臉平靜。
我直接爆了句粗口。
“我靠!老子第一部進的就是《僵屍先生》,九死一生才爬出來!你進的這是什麽?談戀愛、接吻、看雪、看月亮?”
曹勝利看著我,嘴角微微抽搐,像是在憋笑。
“運氣問題。”他說。
“這他媽是運氣問題?”我指著他,又指著自己,“你進文藝片,我進恐怖片,你跟我說運氣?”
曹勝利終於沒憋住,笑出聲來。
那笑聲在片庫裏回蕩,驚起了角落裏的灰塵。
笑完之後,他看著我,眼神裏帶著一絲同情。
“別激動,年輕人。我進那些片子的時候,也不輕鬆。你以為文藝片就好過?《亂世佳人》裏我差點被炮火炸死,《情書》裏差點凍死在雪地裏,《花樣年華》裏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算了,不說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那我問你,我進的電影是你選的?”
曹勝利搖搖頭。
“不是。都是隨機的。但會在一個設定的框架裏隨機。”他看著我,語氣認真起來,“你這次進的是恐怖,大概率之後也會是恐怖、懸疑、奇幻、驚悚這幾類裏麵隨機。恐怖片開局的人,基本就被劃到那個型別池子裏了。”
我的臉綠了。
恐怖、懸疑、奇幻、驚悚。
四類。
十一部。
我可能活不到第十二部了。
曹勝利看著我那張發綠的臉,從兜裏掏出煙盒,遞過來。
“會抽煙?”
我搖搖頭,聲音有些幹澀。
“戒了很久了,不抽。”
曹勝利點點頭,自己叼了一根,點上。
青煙嫋嫋升起,在昏黃的燈光下飄散。
他靠著放映機,抽著煙,沒有說話。
我靠著鐵架,看著那些架子上密密麻麻的膠卷,也沒有說話。
沉默在片庫裏蔓延。
隻有煙頭的紅光,一閃一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