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著那雙幽綠的眼睛,走進了黑暗的過道。
黑貓在前麵走,步伐優雅,尾巴高高翹起,像一位檢閱領地的君王。它走得並不快,但每次我稍微落後幾步,它就會停下來,回頭看我一眼,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
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,拐過一個又一個彎。我完全不認識這些路——之前在影院裏轉悠過幾次,但從沒到過這麽深的地方。
“喂,”我開口,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黑貓沒有回頭,但那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:
“傻柱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後沒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聲。
“傻柱?哈哈哈……這名字誰給你起的?”
傻柱停下腳步,緩緩轉過頭。那雙幽綠的眼睛眯成一條縫,一道意念直接砸進我腦子:
“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脖子咬斷?”
笑聲戛然而止。
我識趣地閉上嘴,做了個“請繼續”的手勢。
傻柱輕哼一聲,繼續往前走。
又拐過一個彎,前麵出現一扇門。
門是老式的木門,漆麵斑駁,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光。門沒有關嚴,虛掩著,露出一道細細的縫。
傻柱在門口停下,蹲坐下來,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。
“拉開。”它說。
我看了看那扇門,又看了看它。
“你自己沒爪子嗎?要我開?”
傻柱的眼睛又眯起來了。
我立刻閉嘴,上前握住門把手。
木門發出一聲低沉的“吱呀”,緩緩開啟。
屋裏亮著一盞昏黃的燈,光線很暗,但足夠看清裏麵的陳設。
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,四麵牆邊立著高高的木架,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東西——不是書,是電影膠卷。一盒一盒,一捲一捲,整整齊齊地碼放著,有的盒子已經發黃發舊,邊緣捲曲,有的看起來還比較新。
屋子中央擺著一台老式的膠片放映機,銅質的機身,巨大的片盤,上麵還掛著一截膠片。機器旁邊堆著各種工具、零件、油壺,散發著機油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。
我走進去,仰著頭看著那些架子上的膠卷。
這麽多……
“這些是什麽?”我輕聲問。
傻柱跳上一張木桌,蹲坐下來,尾巴圈住身子。
“都是‘曾經’。”它說,聲音在我腦子裏回蕩,“每一卷,都是一個失敗者的記憶。他們困在電影裏出不來,最後連魂魄都散了,隻剩這些膠片,記錄著他們最後的掙紮。”
我心裏一沉。
“那……”我頓了頓,“我要集齊的12枚碎片呢?”
傻柱的尾巴尖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,像是無聲的譏笑。
“碎片湊齊12枚,就可以組成完整的電影帶子。”它說,意念冰冷,“然後,你就能在那台機器上放映。”
我看著那台老式放映機,心跳加快。
“放映了會怎麽樣?”
傻柱盯著我,那雙幽綠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。
“第一,你能活下去。不再是7天一輪回的消耗品,而是……比較耐用的固定資產。”它頓了頓,“影魘會標記你,但不再能隨意抹掉你。”
我嚥了口唾沫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傻柱的貓瞳鎖定了我,“你能推開任何一扇門。但記住,小子,門後等著你的是什麽,可沒人保證。可能是你的義莊,也可能是直接從膠片裏爬出來、等著吞掉你的‘東西’。”
它跳下桌子,走近那台老放映機,爪子輕輕搭在銅質機身上。
“這玩意能把‘記憶’變成‘現實’,也能把‘現實’烙成‘記憶’。用不好,你就是下一盤擱在那架子上的‘曾經’。”
任何電影。
我腦子裏閃過婷婷的笑容,閃過九叔那張永遠板著的臉,閃過秋生摸著發簪時的溫柔,閃過文才憨憨的笑。
心裏湧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激動。
那激動如電流般竄過脊椎,卻在觸及後腦某處時,化作一陣針紮似的劇痛——是玄機子最後那一下留下的舊傷。疼痛讓我眼前一花,彷彿又看見任老爺幹癟的屍體、漫天血雨、還有婷婷站在新墳前單薄的背影。
十一部。
這個數字像一塊冰,塞進了我滾燙的胸腔。
每一部都可能比《僵屍先生》更詭譎,更致命。我可能根本走不到第十二部。
我用力握緊玉墜,那溫潤的觸感是唯一的錨點。
走一步,看一步。
先活過下一部,再談“自由”。
我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看向傻柱。
“那你呢?你到底是什麽?”
傻柱的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。
“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它說。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能摸摸你嗎?”
傻柱的眼睛又眯起來了。
“信不信我把你腸子掛你脖子上?”
我立刻把手收回去。
就在這時——
頭頂那盞昏黃的燈,忽然猛地暗了一下,又亮起,像一次疲憊的喘息。
幾乎同時,門外遠處,傳來了膠卷被快速倒帶的、空洞而急促的“唰唰”聲,由遠及近,又在門口戛然而止。
接著,是腳步聲。
很沉,很慢,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奇怪的粘滯感,不像踩在地板,像踩在……潮濕的膠片上?
門被推開了。
沒有“吱呀”聲——它像是被一股潮濕的、無形的力量緩緩抵開的。
一個人影堵在門口,背光,看不清臉,隻有輪廓。他手裏似乎拿著一個長條狀的、反光的東西。
“你誰啊?”那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齒輪裏擠出來的,低沉,沙啞,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,“機房重地,閑人免進!”
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,下意識後退半步,背靠在了冰冷的鐵架上。
傻柱卻依舊蹲在桌上,甚至悠閑地舔了一下爪子。
它幽綠的眼睛瞥了我一眼,又看向門口那道人影,一道帶著明顯幸災樂禍的意念輕輕飄進我腦子:
“哦豁,管庫的‘膠片怨靈’來了。祝你好運,新人。可別死在這兒,你的‘碎片’還沒集齊呢。”
說完,它輕盈一躍,身影沒入旁邊木架的陰影裏,消失不見。
把我一個人,留在了這間充滿陳舊膠片氣息的屋子裏,麵對門口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、未知的“看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