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癱坐在地上,後背還疼著,但顧不上。
銀幕上,婷婷的笑容還定格在那裏,素白的衣裳,微微揚起的嘴角,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。
我攥緊掌心的玉墜,溫熱的,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拖遝,緩慢,一下一下。
老趙從黑暗的過道裏走出來,還是那身灰撲撲的保潔服,還是那張滿是皺紋的臉。他手裏拎著拖把,走到我旁邊,低頭看著我。
“小子,回來了?”
我仰著頭,看著他,一萬個問題湧到嘴邊。
但他沒給我開口的機會。
“表,留給那姑娘了?”他問,聲音很輕。
我愣了一下,點點頭。
老趙沉默了幾秒,渾濁的眼珠子裏閃過一絲光。然後他忽然發出“嗬嗬”的低笑聲,那笑聲在空曠的影院裏回蕩,透著無盡的嘲諷與一絲……讚歎?
“小子,你無意中,幹了件了不得的事啊。”
我掙紮著爬起來,盯著他。
“什麽意思?”
老趙把拖把靠在座椅上,蹲下來,湊近我。
“那塊表,跟著你從‘外邊’進來,沾了你的‘人氣’,又帶著你的念想,進了‘裏邊’那姑孃的手。它現在,就像一根釘在兩張畫布之間的釘子——一頭釘著你這邊的‘實’,一頭釘著她那邊的‘虛’。”
我心跳加速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
老趙點點頭,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已經產生繫結了。虛與實,無論多少次重置,都不會抹除那個印子。”
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我還能再見到她?”
老趙掙脫我的手,站起身,恢複了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。他拿起拖把,往旁邊走了兩步,忽然又停下。
“有機會。”他頭也不回地說。
我追上去。
“什麽機會?你告訴我!”
老趙轉過身,看著我,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狡黠——不,不止狡黠,還有一種極度清醒、甚至帶著一絲非人審視的冰冷。他嘴角扯了扯,不像笑,更像麵部肌肉的一次失靈抽搐。
“過陣子,幫我‘取’一樣東西。”他聲音沙啞,“從‘裏邊’取出來,帶到‘外邊’。辦好了,我就告訴你下一枚‘釘子’該往哪兒釘,才能把你那姑娘……‘錨’得更牢些。”
他把“取”和“錨”字咬得很重。
我毫不猶豫地點頭。
“好!說話算數!”
老趙“嗬嗬”笑了兩聲,繼續往前走。
但我還有一堆問題。
“老趙,那電影到底是什麽?這到底是怎麽回事?”
老趙停下腳步。
他沒有轉身。
就在他停下的瞬間,我們頭頂那盞本就昏暗的廊燈,“滋啦”一聲,熄滅了。
整個前廳陷入更深的昏暗,隻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映著他的側臉。
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低沉而緩慢,彷彿在誦讀某種古老的判詞:
十二場電影、十二次輪回
“每一次闖關之後,”他的聲音陡然變冷,“你最多隻有7天。第7天的午夜,你若沒站在這4號廳裏……那麽無論你在哪,在做什麽,‘它’都會直接把你‘拉’進去——或者,直接‘抹掉’你現實中存在過的一切痕跡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我,陰影中的臉一半明亮一半漆黑。
“你選哪個,都是死。”
話音落下,頭頂的燈“滋啦”一聲,又亮了。
彷彿剛才的黑暗與宣告,隻是一場幻覺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“那膠卷碎片到底是什麽?你為什麽知道這麽多?”
老趙看著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繼續往黑暗的過道走去。
“老趙!”我喊他。
他頭也不回,身影即將沒入陰影。
就在他身影即將消失的瞬間,我忽然感到掌心的玉墜微微發燙。
與此同時,眼角餘光瞥見——放映廳角落的地麵上,那安全出口綠光映出的、座椅的雜亂影子中,不知何時多了一團格外濃重、邊緣微微蠕動的不規則陰影。
那團陰影裏,緩緩亮起兩點幽綠的光,像是兩團鬼火,又像是……一雙眼睛。
然後,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,輕,卻異常清晰,帶著非男非女、亦老亦幼的奇異腔調,彷彿無數細碎的回聲疊加:
“……想知道,膠卷碎片什麽嗎?”
那隻熟悉的黑貓,正蹲在最前排的椅背上,尾巴尖悠閑地輕擺,那雙幽綠的貓眼一瞬不瞬地看著我。它的嘴沒有動,但那個聲音再次直接鑽進我的腦海:
“跟我來。趁‘放映員’還沒鎖門。”
跟一隻會說話、能把聲音直接塞進人腦子裏的貓走?
荒謬。
但比起“12次輪回7天必死”的判決,比起銀幕上那個觸不可及的笑容,這點荒謬又算得了什麽?
我最後看了一眼銀幕。
婷婷的笑容在定格的昏黃光暈中,溫暖而遙遠。掌心玉墜的暖意,和腦中“7天”倒計時開始的冰冷滴答聲,交織成一種尖銳的清醒。
沒有猶豫。
我邁開腳步,走向那片被幽綠貓眼照亮的、更深的黑暗。
第一步,踏入了未知。
倒計時,已經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