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比上山時安靜得多。
婷婷走在我旁邊,一路無言。隻有腳下的碎石偶爾滾動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快到山腳的時候,她忽然開口。
“什麽時候走?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我沉默了幾秒。
“不出意外的話,就是今天。”
婷婷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
我們繼續往前走,一路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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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她送到任府門口,天已經快黑了。
婷婷站在台階上,看著我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說。
我點點頭,轉身往外走。
走了幾步,我忽然停下來。
低頭看了一眼手錶。
2025年5月15日,淩晨1點33分。
這個世界還有大概六個小時。
我轉過身,看向婷婷。
她還在台階上站著,沒有進去。
“婷婷!”我喊她。
她抬起頭。
我深吸一口氣,說:“一起吃個飯吧。和大家一起。”
婷婷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笑了。
那笑容,是我見過她笑得最燦爛的一次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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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義莊的路上,我們說了很多話。
說秋生和小玉,說文才做的飯,說師傅那副永遠板著的臉,說四目那個不靠譜的舅舅。
說到好笑的地方,兩人都笑了。
就像這隻是一次普通的分別,就像明天還能再見。
既然要告別,那就開開心心地告別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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義莊裏,燈火通明。
文才已經把飯菜擺上桌,熱氣騰騰的。秋生坐在旁邊,摸著胸口的發簪,嘴角帶著笑。師傅和四目正在喝茶,看見我們進來,同時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?”師傅問。
我點點頭:“回來了。”
婷婷跟在我後麵,衝大家笑了笑。
文才招呼道:“快來快來,就等你們了!”
大家圍坐在一起,開始吃飯。
劫後餘生的這頓飯,吃得格外熱鬧。
秋生講他和女鬼的故事,文才講他被紙人追著跑的糗事,四目吹他當年多厲害,師傅難得地喝了兩杯酒。
大家都笑著,鬧著,像一家人。
婷婷坐在我旁邊,偶爾給我夾菜,偶爾笑著看大家。
我看著她,心裏忽然有些恍惚。
這樣的日子,多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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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飯,大家各自去忙。
我和婷婷坐在院子裏的槐樹下。
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沉默了許久。
我摘下腕上的手錶,遞給她。
“這塊表是我父親的遺物,陪了我十多年了。”我說,“送給你。”
婷婷接過手錶,低頭看了很久。
她的指尖無意中擦過表盤。
就在那一瞬間,表盤下的夜光指標,極其微弱地、不合常理地亮了一下。
光芒是淡淡的幽藍色,而非普通的綠光,旋即熄滅。
她微微一怔,抬頭看我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“怎麽了?”我問。
她搖搖頭,再次低頭看去,表盤正常。
“沒什麽,看錯了。”她輕聲說,將手錶小心地握在掌心。
然後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,上麵係著一枚平安玉墜。玉墜不大,溫潤的白色,雕著一朵蓮花。
她遞給我。
“這是我母親的遺物。”她輕聲說,“送給你,祝你平安。”
我接過玉墜,握在手心裏。
溫熱的,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“婷婷……”我想說什麽,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她看著我,笑了。
那笑容裏,有釋懷,有祝福,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強光刺來。
我下意識抬手遮眼,卻發現那光來自四麵八方,無處可逃。
周圍開始出現無數膠片,一片一片,密密麻麻,鋪天蓋地。每一段膠片上都映著不同的畫麵——古代的戰場,現代的都市,未來的廢墟,還有無數我從未見過的世界。
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——
“恭喜演員完成主線任務:《僵屍先生》通關。”
“獲得:膠卷碎片一枚。”
我心裏一鬆。
終於完成了。
還沒來得及高興,周圍突然亮起紅燈,刺眼的紅光閃爍不止。
那個聲音再次響起,這次帶著警告的意味——
“檢測到演員攜帶過多電影世界物品:書籍、羅盤、道袍、平安玉墜、藥瓶。”
“檢測到已贈與原生角色的‘現實錨點物品’(手錶)狀態穩定。”
“根據規則,隻可隨身帶走一樣電影世界物品。請在三秒內做出選擇,否則全部沒收。”
三秒?
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玉墜,又看了看身上的道袍,懷裏的羅盤和書、藥瓶。
一絲猶豫都沒有。
我緊緊握住那枚平安玉墜。
下一秒,一股巨力襲來,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甩出去——
“砰!”
我重重摔在地上。
硬邦邦的地麵,硌得後背生疼。
睜開眼,眼前是昏暗的燈光,一排排空蕩蕩的座椅,還有那塊巨大的銀幕。
銀幕上,《僵屍先生》的畫麵正在淡去,最後定格在任婷婷站在槐樹下的那個笑容。
我趴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身體的疼痛還沒來得及感受,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“回來了?”
我抬起頭。
老趙站在我麵前,還是那身灰撲撲的保潔服,還是那張滿是皺紋的臉。
他低頭看著我,渾濁的眼睛裏,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。
但最後隻是躺在地上,笑了。
回來了。
真的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