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我說,我來自一個你永遠到不了的地方,你會信嗎?”
話出口的那一刻,我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但婷婷沒有笑。
她看著我,那雙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。
“我信。”
我愣住了。
婷婷轉過身,重新看向那座新墳。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“家父在我們第一次見你之後,就秘密派人調查你了。”
我心裏猛地一跳。
“為什麽?”
婷婷沒有回頭。
“家父怕再重蹈覆轍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:“二十年前的事,他雖然沒有說,但心裏一直有個結。你突然出現,懂那麽多不該懂的東西,他不能不防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家父派人查過你。”婷婷的聲音很輕,“你根本沒有什麽舅舅,也沒有任何人認識你。你就像……憑空冒出來的一樣。”
我看著她,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任老爺那個看似庸碌的商人,竟然有這樣的城府。
而眼前這個一直被我當成需要保護的小姑娘——
她什麽都知道。
從始至終,她什麽都知道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婷婷終於轉過頭,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質問,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“現在可以說了嗎?”
我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。
“說完你不要驚訝。”
婷婷微微揚起嘴角,那笑容裏帶著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天雷都見過了,僵屍都打過了,還有什麽不可能的?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看過電影嗎?”
婷婷愣了一下,眉頭微微皺起:“電影?”
那個時代,電影還是稀罕物。她見過,但不懂我為什麽突然問這個。
我換了個說法。
“你知道有一種東西,叫‘戲’——搭台子演的戲。一群人看著台上的人,演繹另一個世界的故事。”
婷婷點點頭。
“如果我說,我所在的那個世界,也有這樣一種‘戲’,但不是在台上,而是在一塊幕布上——我叫它電影。而你們這個世界,就是我曾看過的一部電影裏的世界呢?”
婷婷看著我,沒有打斷。
我繼續說:“我進入到了這部電影裏,和電影裏的人產生了交集。我以為我在幫你們,但現在……”
我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黃土。
“我現在也不知道哪裏是真實的了。到底是我來的那個世界是真實的,還是這個世界纔是真實的?”
沉默。
很長很長的沉默。
婷婷沒有追問。
她隻是看著我,眼神裏沒有我想象中的震驚,也沒有懷疑。
過了很久,她開口了。
但不是問我關於電影的事。
“你會離開嗎?”
我一愣。
“離開你口中的那個……電影世界?”
我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“會的。這不是我能決定的。”
婷婷沉默了幾秒。
“還會回來嗎?”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風吹散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“會”,想說“我盡量”,想說很多很多。
但最後,我隻說出了三個字。
“不清楚。”
婷婷點點頭。
她沒有哭,沒有追問,沒有挽留。
隻是轉過身,往山下走去。
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,回頭看我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陽光照在她素白的孝服上,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。
“婷婷。”我喊她。
她停住,沒有回頭。
我想說點什麽,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“沒什麽。”
她點點頭,繼續往山下走。
我跟上去,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。
山風吹過,吹散了墳前的青煙。
也吹散了我心裏最後一絲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