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莊門口,送葬隊伍已經整裝待發。
師傅和四目從裏麵走出來,兩人都穿著便裝——師傅一身灰布長衫,四目還是那件破道袍,但比平時幹淨些。
師傅走到我麵前,手裏拿著一件東西。
疊得整整齊齊的,黃色的,上麵繡著暗紋。
道袍。
“提前幫你準備的。”師傅遞過來,語氣平淡,“今天你是核心,穿上。”
我愣了一下,接過來。
展開一看,是一件嶄新的道袍,杏黃色,領口袖口繡著八卦紋,背後還有一個大大的太極圖。布料厚實,沉甸甸的。
我脫掉外衣,把道袍披上。
係好帶子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
道袍很合身,但重量異常清晰,壓著的不僅是肩膀,還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。
秋生在旁邊吹了聲口哨:“喲,人靠衣裝馬靠鞍啊!”
文才也湊過來,上下打量:“程宇,你這穿上道袍,還真有點意思。”
四目摸著下巴,點點頭:“有這個意思了,像那麽回事。”
師傅看著我,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我舉起羅盤,陽光將太極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就在這一瞬,我忽然有種強烈的抽離感——
我,一個來自百年後、被困在電影裏的觀眾,此刻正披著杏黃道袍,在民國的山野間,為一位被邪術害死的鄉紳主持葬禮。
荒謬,卻又莊嚴肅穆到讓人心悸。
我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恍惚壓入心底。
此刻,我不是觀眾。
我是程宇,是九叔的徒弟,是婷婷能依靠的人。
羅盤在手,心隨之定。
“走吧。”
我走到隊伍最前麵。
鼓樂聲響起。
送葬隊伍,啟程了。
---
一路向北。
我走在靈柩前麵,手裏握著羅盤,時不時看一眼方向。身後是吹鼓手和送葬的隊伍,婷婷跟在靈柩旁邊,一身素白,臉上沒有表情。
走了大概一個時辰,到了那座山下。
上山的路不好走,但送葬隊伍早有準備。八個壯漢抬著靈柩,一步一步往上攀。我走在最前麵,用羅盤校正方位,帶著他們繞過亂石,穿過樹林。
終於,到了那片山坡。
陽光正好照在那片緩坡上,青草泛著金色的光。
我站定,舉起羅盤,最後確認了一遍方位。
然後轉身,對著送葬隊伍高聲道:
“所有屬相為虎、馬、狗者,背身迴避!”
人群中一陣騷動,幾個人轉過身去,背對著墓地。
我繼續指揮:
“靈柩落位,頭枕山,腳踏川,左青龍,右白虎——”
八個壯漢小心翼翼地把靈柩放進墓穴,調整好方位。
我看了看日頭,又看了看羅盤,點頭道:
“吉時已到,掩土。”
下人開始往墓穴裏填土。一鏟一鏟,黃土落在棺蓋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師傅和四目站在不遠處,靜靜地看著。我偶爾瞥見他們的目光,師傅微微點頭,四目豎起大拇指。
填到一半,我抬手示意停下。
然後我看向婷婷。
“任小姐,最後一捧土,你來撒。”
婷婷愣了一下,然後走上前。
她從下人手裏接過鏟子,鏟了一捧土,站在墓穴邊。
我看著她的眼睛,輕聲說:“撒下去,讓任老爺入土為安。”
婷婷點點頭,手微微顫抖著,把那捧土撒進了墓穴。
最後一捧土落下時,山坡上一直輕拂的微風,忽然停了片刻。
整個山穀陷入一種絕對的、屏息般的寂靜。
隻有紙錢燃燒的嘶嘶聲,顯得格外清晰。
青煙筆直上升,在到達樹梢高度時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,打了個旋,才嫋嫋散入蔚藍的天空。
一直站在遠處枝頭觀望的幾隻烏鴉,此時齊齊啞聲,振翅飛走。
一種難以言喻的了結感,隨著那陣風的重新流動,彌漫開來。
“禮成。”我高聲道。
下人們繼續填土,很快堆起一座新墳。有人擺上供品,點燃香燭,焚燒紙錢。
青煙嫋嫋升起,飄向天空。
婷婷站在墳前,靜靜地望著那塊新立的墓碑。
墓碑上刻著:顯考任公諱發府君之墓。女婷婷泣立。
她沒有哭,隻是看著。
管家福伯走過來,輕聲問:“小姐,這裏我來收拾,您先下山歇息吧?”
婷婷搖搖頭,沒說話。
師傅走過來,看了我一眼,然後對福伯說:“讓你的人先收拾,我們義莊的人留下來善後。”
福伯一愣,但很快點頭:“是,九叔。”
師傅開始分工:“文才,你帶兩個人把剩下的紙錢燒幹淨,別留火種。秋生,你去檢查一下墳頭,看有沒有鬆動的土。四目,你跟我下山,準備做法事的用具。”
眾人應聲,各自忙開了。
婷婷還是站在墳前,一動不動。
隊長阿威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說:“表妹,我留下來陪你吧?”
婷婷看了他一眼,語氣淡淡的:“不用。你也回去吧。”
阿威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複雜,然後轉身下山了。
師傅走到我身邊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程宇,你留下來,看看還有什麽需要完善的。等下送任小姐回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向師傅。
師傅沒看我,隻是衝婷婷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走了。
我心裏一動。
師傅這是……故意的?
他看出來我想單獨和婷婷待一會兒,又不好開口,所以直接幫我安排了。
我心裏湧起一陣暖意。
婷婷也看了師傅的背影一眼,那眼神裏,有感激。
很快,山上的人都走光了。
隻剩下我和婷婷,還有那座新墳。
人聲遠去,山林間的自然聲響便被放大。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,遠處隱約的鳥鳴,以及彼此幾不可聞的呼吸。我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,卻彷彿隔著一條無聲流淌的、深邃的河。
婷婷的目光從墓碑上移開,看向遠山,又緩緩落回我的側臉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我能清晰看見她睫毛上未幹的、細微的濕氣,在陽光下折出一點微弱的光。
然後,她轉過身,徹底麵向我。
山風掠過,揚起她素白孝服的衣角,也吹來了她輕得幾乎破碎的聲音:
“程大哥……你到底是誰?我很好奇。”
我心裏猛地一跳。
她看著我,眼神裏沒有懷疑,沒有質問,隻有好奇——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不用瞞我。”她繼續說,“你不是普通人。你懂股票,懂風水,懂那麽多不該懂的東西。你突然出現在義莊,你幫我手刃了仇人,你為我爹選了這塊寶地。你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
我看著她,張了張嘴。
所有編造好的藉口、模糊的托詞,在喉嚨裏滾了滾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她的眼睛太清澈,清澈得像這雨後的天空,容不下半點虛假的陰霾。
山風在我們之間穿行,帶著新翻泥土的氣息和未散盡的香火味。遠處,師傅他們的身影早已看不見,這個世界彷彿真的隻剩下了這座新墳,和墳前即將揭開某個真相的我們。
沉默,像繃緊的弦。
我忽然笑了。
是那種無奈的笑。
“婷婷,”我輕聲說,“如果我說,我來自一個你永遠到不了的地方,你會信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