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推開,一條腿邁進去,又停住了。
站在義莊門口,往裏看了一眼。是個院子,不大,青磚鋪地,牆角堆著些雜物。正對著的是堂屋,門開著,裏麵黑漆漆的看不清。左邊有棵老槐樹,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蔭遮了小半個院子。
安靜。太安靜了。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站在那兒,腦子還懵著。
剛才還在馬車上,還在琢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現在就站在這破院子裏了。任家鎮,義莊,九叔,《僵屍先生》。
真的進來了。
深吸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既來之則安之。這話是自己跟自己說的。不然呢?哭一場?喊救命?找誰喊去?
把那隻邁進來的腿徹底落下去,整個人走進院子。
一邊走一邊想,現在這情況,得捋一捋。
優勢是什麽?熟悉劇情。這片子看過多少遍了?大三那年交作業,一幀一幀拉了四遍。後來閑著沒事又看過幾遍。裏麵誰死了,誰活了,什麽時候出事,怎麽解決的,門清。
劣勢是什麽?電影裏沒演的那些。比如那個風水先生看墓地的始末——電影裏就提了一嘴,說是任老爺他爹當年找風水先生看的墳地,結果埋錯地方了,鬧僵屍。具體怎麽回事?沒說。要調查這個,就得自己去挖。
還有那個女鬼小玉,秋生招惹的那個。電影裏她就出來幾場戲,後來被九叔收了。幫他們在一起?怎麽辦?讓他們談戀愛?女鬼和活人談戀愛?
手心有點出汗。
算了,走一步看一步。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見到九叔,混進去再說。
走到堂屋門口,正準備敲門,身後傳來一聲喊:
“喂!”
嚇得一哆嗦,猛地轉身。
一個人從槐樹後麵探出半個腦袋,正盯著我看。
這人二十出頭,長得……怎麽說,有點著急。頭發亂糟糟的,臉上帶著點傻氣,眼睛不大,正一眨一眨地打量我。
“你誰啊?”他從樹後走出來,手裏還攥著根樹枝,“站在我們家門口鬼鬼祟祟的?”
鬼鬼祟祟?我明明是大搖大擺走進來的。
“我……”張了張嘴,想起口袋裏的信,“我是四目道長的外甥,來投奔九叔的。”
那人的表情變了變,從警惕變成了疑惑,又從疑惑變成了恍然大悟——但那個恍然大悟的樣子,看著更像沒聽懂。
“四目道長?”他撓撓頭,“誰啊?”
“九叔的師弟。”
“九叔的師弟?”他又撓撓頭,“九叔有師弟?”
“……”這對話沒法聊了。
正想著怎麽解釋,堂屋裏傳出一個聲音:“文才,誰在外頭?”
那人回頭喊:“師傅,有個人說是你師弟的外甥!”
堂屋裏沉默了兩秒,然後腳步聲傳來。
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,穿著灰色的長衫,麵容清瘦,眉毛很濃,眼神沉沉的。往那一站,就有種……說不出的感覺。讓人不敢大聲說話。
九叔。
他一眼掃過來,目光落在我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四目的外甥?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趕緊從口袋裏掏出那封信,雙手遞過去:“九叔,這是我舅舅讓我帶給您的信。”
九叔接過信,拆開看了兩眼,眉頭微微皺起,又鬆開。他把信收起來,點了點頭:“進來吧。”
跟著九叔往裏走,那個叫文才的也跟在後麵,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:“四目道長……四目……哦!我想起來了!就是那個整天背著個木箱子到處跑的?”
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進了堂屋,九叔在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旁邊的凳子:“坐。”
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,不知道說什麽。
九叔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,開口:“你舅舅信上說,家裏遭了災,就剩你一個了?”
愣了一下,信上這麽寫的?那個便宜舅舅還挺會編。
“……對。”點頭。
九叔歎了口氣:“你舅舅這人,一輩子不著調,到處跑,也不著家。現在把你送過來,也是沒法子了。”
不知道怎麽接話,隻好繼續點頭。
九叔又看了我一眼,忽然問:“你叫什麽?”
“……程宇。”
“程宇?”九叔微微皺眉,“你舅舅姓陳,你怎麽姓程?”
心裏咯噔一下。完了,編漏了。
腦子飛快地轉,嘴上已經跟上了:“是……是跟娘姓的。我娘姓程。”
九叔看了我兩秒,沒再追問。他點了點頭,衝門口站著的文才招了招手:“過來。”
文才顛顛地跑過來,站在我旁邊,咧嘴笑。
九叔指著他說:“這是文才,我徒弟。比你早來幾年,算是你師兄。”
轉頭看向文才,準備打個招呼。
文才搶先開口了,一臉認真:“對,我是大師兄。以後你聽我的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看了一眼九叔。
九叔麵無表情,端起茶杯喝茶。
文才還在那兒說:“咱們義莊規矩不多,就是勤快點,眼力見兒要有。每天早上起來先掃地,然後挑水,然後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九叔放下茶杯,打斷他,“他還什麽都不會,你慢慢教。”
文才點點頭,衝我擠擠眼:“放心,跟著我,保你吃不了虧。”
看著他那一臉得意的樣子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電影裏文才就這樣,憨憨的,但人不壞。就是……智商不太高的樣子。
九叔站起身:“你先住下,有什麽事明天再說。秋生還沒回來,等他回來再介紹你認識。”
跟著文纔出了堂屋,穿過院子,走到西邊的一間屋子。文才推開門,裏麵不大,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角堆著些雜物。
“就這兒了。”文才拍拍門板,“以前堆柴火的,收拾收拾能住。比我在東邊的屋子小點,但也能湊合。”
看了一眼那床板,又看了一眼文才。他那得意的表情,分明是在顯擺他屋子比我大。
“……謝謝文才哥。”
“哎,不客氣。”文才擺擺手,往外走,“你先收拾,我去把柴火挪走。”
他走了,一個人站在屋裏。
站了一會兒,走到床邊,坐下。床板硬邦邦的,咯得慌。
盯著對麵的牆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捋一捋。
現在在《僵屍先生》裏。九叔是師傅,文纔是徒弟,秋生還沒回來。任務是活著離開,外加二選一完成一個非主線。
活著離開……問題不大。知道劇情,知道誰會死誰會活,到時候躲著點就行。實在不行提前提醒九叔,讓他早有準備。
麻煩的是那兩個非主線。
幫秋生和小玉在一起?怎麽辦?女鬼和活人談戀愛,這能成嗎?電影裏秋生是被小玉迷住了,後來九叔出手才救了回來。要是真讓他們在一起,算不算完成任務?還是說要讓他們修成正果?女鬼怎麽修成正果?
調查風水先生看墓地的始末?電影裏就一句話的事,任老爺說他爹當年找風水先生看的墳地,結果風水先生使壞,埋了蜻蜓點水穴,要二十年後起棺。具體怎麽回事,誰也不知道。
得自己去問。問任老爺,問當年知情的老人,問……
頭疼。
靠在牆上,頂著房梁。
要是完不成非主線會怎麽樣?聲音沒說。隻說必須完成一個。要是沒完成呢?會不會直接判定闖關失敗?失敗就是困在膠片裏,就是死。
手心又出汗了。
深吸一口氣,告訴自己別慌。還有時間,電影才開始,任老爺還沒請九叔去看墓地。按照劇情,現在是……什麽時候?
剛才九叔沒說,文才也沒提。得找機會問問。
站起來,在屋裏轉了一圈。沒什麽可收拾的,就一張床一張桌子。把包袱放到桌上,又摸了摸口袋裏的信。
信還在。
這玩意兒有用。證明身份用的。雖然九叔好像不太信的樣子,但他沒戳穿,說明還是認了。
推開門,走出去。
院子裏,文才正抱著柴火往外走,看見我出來,停下來問:“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“文才哥,我幫你。”
文才咧嘴笑:“行,挺有眼力見。”
抱著柴火往外走,一邊走一邊跟他閑聊。
“文才哥,你跟著九叔多久了?”
“好幾年了。”文纔想了想,“具體幾年忘了,反正挺久了。”
“那……咱們這兒平時都幹啥?”
“看義莊啊。”文才理所當然地說,“有棺材就守著,沒棺材就閑著。有時候幫人看風水,做法事,收點辛苦錢。”
點點頭。跟電影裏一樣。
把柴火搬到院子角落,文才拍了拍手上的灰,忽然問:“你會功夫不?”
愣了一下: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會畫符不?”
“不會。”
“那你會看風水不?”
“……也不會。”
文纔看著我,一臉同情:“那你來幹啥?”
張了張嘴,正想說話,堂屋裏傳來九叔的聲音:“文才,把客人帶進來喝茶。”
文才應了一聲,衝我招手:“走吧,師傅請喝茶,這可是貴客纔有的待遇。”
跟著他進了堂屋,九叔已經坐在那兒了,桌上擺著三杯茶。文才坐下,我也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溫的,有點苦。
九叔看著我,問:“你舅舅信上說你學過點東西?”
愣了一下。信上寫了這個?沒注意看。
“呃……學過一點皮毛。”
“學過什麽?”
腦子裏飛快地轉。說什麽?說學過看風水?萬一他當場考我怎麽辦?說什麽都沒學過,那我來幹啥的?
“……會看點書。”最後憋出這麽一句。
九叔點點頭,沒再問。
文纔在旁邊插嘴:“師傅,明天不是要去鎮上喝西洋茶嗎?帶他去不?”
西洋茶?
心裏一動。
九叔看了我一眼:“你想去嗎?”
連忙點頭:“想去想去。”
文才咧嘴笑:“那正好,明天咱們一起去。鎮上新開了個西洋茶餐廳,任老爺請客,聽說那西洋茶可好喝了。”
任老爺請客。西洋茶餐廳。
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劇情。
《僵屍先生》裏,九叔和文纔去鎮上喝西洋茶,是任老爺請的。那天在茶餐廳裏,任老爺說起他爹的墳地要起棺遷葬,九叔看過之後發現風水不對,後來纔出的那些事。
喝西洋茶那天,就是去看墓地的前幾天。
算一算時間,從喝西洋茶到起棺,中間好像隔了兩三天。
所以現在,離起棺還有三天。
心跳快了一拍。
三天。有三天時間可以準備。可以做很多事。
低下頭,繼續喝茶,掩飾臉上的表情。
九叔和文纔在聊別的事,什麽鎮上誰家又出事了,誰家又請做法事了。聽著,腦子卻在轉別的。
三天時間,夠不夠調查風水先生的事?應該夠。先去鎮上打聽打聽,任老爺他爹當年請的那個風水先生是誰,住哪兒,還在不在。要是不在了,就找他的後人問問。電影裏沒提,但這個世界裏肯定有。
要是實在查不到,就換另一個任務。幫秋生和小玉在一起。秋生還沒回來,等他回來先接觸接觸,看看小玉出現沒有。要是出現了,就想辦法……
正想著,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腳步聲傳來,一個聲音從院子裏響起:“師傅,我回來了。”
抬起頭。
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,穿著件白色的褂子,長得……怎麽說,挺精神的。眉眼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勁兒,嘴角掛著笑,一看就是那種不太安分的人。
秋生。
他走進來,看見我,愣了一下:“這誰啊?”
文才搶著答:“師傅師弟的外甥,來投奔咱們的。”
秋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笑了笑:“師弟的外甥?那不就是表弟?行,又多一個幹活的了。”
他說著,走到桌邊,自己倒了杯茶,一飲而盡。
九叔看了他一眼:“去哪兒了?”
秋生咧嘴笑:“鎮上轉轉,沒什麽事。”
九叔沒再問,隻是搖了搖頭。
文才湊過來,小聲說:“他就這樣,整天往外跑,師傅也懶得管。”
看著秋生那張笑臉,腦子裏閃過小玉的樣子。
他很快就要遇見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