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生端著茶杯站在原地，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我盯著他，思緒飛速轉動——這就是《僵屍先生》裏的秋生，九叔的大徒弟，略通拳腳，機靈狡黠，平日幫姑媽照看胭脂鋪，後來還被女鬼小玉迷了心竅。
若是能和他打好關係，後續處理女鬼一事便會輕鬆許多。
我當即從凳子上起身，堆起一臉笑意：“秋生哥，久仰久仰。”
秋生愣了愣，看看我又瞅瞅文才，指著自己的鼻子：“你久仰我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我上前一步，神情真摯，“來的路上便聽說了，九叔座下兩位高徒，文才哥踏實肯幹，秋生哥更是功夫了得，鎮上人人稱讚。”
文纔在旁“嘿”了一聲，剛要開口，秋生已經笑開了。
“功夫了得？”他放下茶杯，上下打量我一番，“你還懂功夫？”
“我不懂，但看得出來。”我一本正經地回道，“秋生哥這站姿、這氣場，明眼人一瞧便知是練家子。”
秋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，擺擺手故作謙虛：“還行還行，跟著師傅練了幾年，對付幾個小毛賊不在話下。”
文才卻在旁撇了撇嘴，毫不留情拆台：“得了吧你，上次被三個小混混追著打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”
秋生的笑臉瞬間僵住。
文才還在補刀：“我看得清清楚楚，你跑的時候鞋都掉了一隻。”
“你閉嘴！”秋生瞪了他一眼，梗著脖子辯解，“我那是……戰略撤退！師傅教的，打得過就打，打不過就跑，你懂什麽！”
“師傅什麽時候教過這個？”文才撓著頭一臉茫然。
“師傅沒教，我自創的！”
我在一旁看著這對活寶鬥嘴，險些笑出聲。
文才還在懵圈，秋生已然轉移話題，衝我招招手：“走，帶你去鎮上轉轉，別跟這個傻子待一塊兒，容易被傳染笨氣。”
文才頓時不樂意了：“你說誰傻子？”
“說你。”
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“傻子。”
文才擼起袖子就要上前，秋生輕巧一閃，他直接撲了個空，險些摔倒。秋生笑得直不起腰：“你看看你，站都站不穩，不是傻子是什麽？”
文才氣得滿臉通紅，追著秋生在院子裏亂跑。秋生一邊逃一邊回頭衝我做鬼臉，文纔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。
我望著這一幕，心頭微微恍惚——電影裏看是一回事，親身站在旁側，又是另一番鮮活的模樣。
就在這時，九叔從堂屋走了出來。
他往院子中央一站，一言不發，隻是靜靜看著追鬧的兩人。秋生最先察覺不對，猛地刹住腳，臉上的嬉笑瞬間斂去，換上一本正經的樣子。文才沒來得及停穩，一頭撞在秋生背上，兩人踉蹌著才穩住身形。
“師傅。”秋生挺直腰板，拍了拍衣擺。
文才也從秋生身後探出頭，小聲喊了句：“師傅。”
九叔掃了他們一眼，沒作斥責，轉而看向我，語氣平和：“讓你見笑了，這兩個徒弟，總沒個正形。”
我連忙擺手：“沒有的事，秋生哥和文才哥性子很率真。”
九叔微微搖頭，吩咐文才：“去準備晚飯，今日有客，多加兩個菜。”
文才應了一聲，屁顛屁顛地跑向廚房。
九叔又看向秋生：“你帶他去鎮上認認路，天黑前回來。”
“是，師傅放心。”秋生乖乖點頭。
隨即，九叔從袖中摸出幾枚銀元，徑直遞到我手中。我低頭一看，整整十枚大洋，當場愣住。
“九叔，這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九叔不由分說將銀元塞給我，“初來乍到，身上總得備些銀錢，想買什麽自行置辦，不夠再同我說。”
我攥著沉甸甸的銀元，滿心詫異——民國時期十枚大洋絕非小數，我與九叔素不相識，他竟如此慷慨。
秋生和文纔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文才從廚房門口探出頭，盯著銀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：“師傅，我來的時候怎麽沒有？”
秋生也湊上來，一臉委屈：“師傅，我也想要。”
九叔瞥了他們一眼：“你們來的時候，兜裏不是揣著錢？”
文才撓撓頭：“那倒沒有……”
“這不就得了。”九叔轉身往回走，“他是投奔而來，身無分文，不給錢難道喝西北風？你們倆有吃有住，要錢作甚？”
秋生追上前兩步：“師傅，我也想有吃有住還有錢花！”
文才也跟著嚷嚷：“我也想要！”
九叔頭也不回：“想要？先把從我這借的錢還清。”
兩人瞬間噤聲，我在旁忍俊不禁。
秋生扭頭看向我手裏的銀元，眼神複雜，湊過來小聲道：“你是程宇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剛來不熟鎮子，我帶你逛逛，我知道哪兒有好吃的、好玩的。”
我看著他秒變的笑臉，心裏暗歎這人變臉真快，當即應道：“好啊，那就麻煩秋生哥了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，咱們這就走！”
秋生率先往外走，我緊隨其後。到院門口時，他回頭衝廚房喊：“文才，晚飯多做點，我帶程宇逛逛就回！”
“知道了，早點回來！”廚房裏傳來文才的回應。
出了院門，是一條土路，兩旁是農田，遠處便是鎮子。秋生走到牆角，推出一輛老式橫杠自行車，車架漆黑，看著十分結實。
他拍了拍後座：“上來，我帶你。”
我看了看自行車，又看了看他：“你帶得動嗎？”
“小看我？”秋生跨上車，單腳撐地，“上車，讓你見識下我的車技。”
我坐在後座，緊緊抓著車架。秋生一腳蹬下，自行車晃晃悠悠地衝了出去。風迎麵吹來，兩旁是綠油油的莊稼，鎮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秋生一邊騎一邊回頭喊：“抱緊了，別掉下去！”
我沒敢抱，隻死死攥著車架。秋生騎得飛快，遇上坑窪也不減速，顛得我屁股生疼，心裏暗自叫苦，生怕一個不慎摔在路上。
好在有驚無險，自行車衝進鎮子，在青石板路上七拐八繞，最終停在一家小吃店門口。我跳下車，腿都有些發軟。
秋生把車往牆上一靠，衝我招手：“走，這家餛飩一絕，我請你。”
進店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，秋生熟門熟路地點了兩碗餛飩、兩碟小菜。此時非飯點，店裏沒什麽客人，不大的店麵貼著褪色年畫，倒有幾分煙火氣。
餛飩端上桌，熱氣騰騰，皮薄餡大，湯汁鮮美。吃了幾口，我裝作隨意問道：“秋生哥，咱們鎮上，除了九叔，還有別的風水先生嗎？”
秋生嘴裏塞著餛飩，含糊回道：“沒了，就我師傅一個。”
“一直都是？”
“嗯。”秋生嚥下食物，喝了口湯，“我師傅在這一帶最有名，周邊幾個鎮的人都來找他，別的那些都是招搖撞騙的貨色。”
我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那早年間呢？我路上聽人閑聊，說以前有位很有名的風水先生。”
秋生抬起頭，看向我：“你聽誰說的？”
我心頭一緊，麵上不動聲色：“路上路人閑聊，姓氏我記不清了。”
秋生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沒聽說過，我來師傅這兒好幾年，從沒聽人提過別的風水先生。”
他既然不知，便隻能另尋他人打聽。任老爺定然知情，畢竟當年是他父親請的人，可我與任老爺素不相識，貿然前去太過突兀，得尋個合適的時機。
吃完餛飩，天色尚早，太陽剛偏西。秋生提議：“要不要去我姑媽店裏坐坐？就在前麵，賣胭脂水粉的。”
正好認認門，我應道：“好，去看看。”
出了小吃店，秋生推著車，我跟在旁側，穿過兩條巷子，來到一條熱鬧的街道。兩旁店鋪林立，布莊、雜貨鋪、吃食攤人來人往，十分繁華。
秋生在一家店前停下，門臉不大，招牌寫著“秋記胭脂鋪”，門口幾個姑娘正挑揀著貨品。
停好車，秋生衝我招手：“進來吧，我姑媽人特別好。”
進店後，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麵而來，店麵不大卻收拾得整潔利落，貨架上擺滿了各式瓶瓶罐罐。櫃台後站著一位麵帶笑意的中年婦人，瞧見秋生，眼中一亮：“秋生？怎麽過來了？”
秋生走上前：“姑媽，帶個朋友來轉轉。”他轉頭介紹我，“這是程宇，我師傅新收的……師弟。”
秋生姑媽上下打量我，笑容愈發親切：“喲，新來的師弟？長得真精神，多大了？有物件沒？”
我一時語塞，不知如何應答。
秋生笑著打圓場：“姑媽，你別見著年輕小夥子就問這個，別把人嚇著。”
秋生姑媽瞪了他一眼，看向我溫聲道：“小夥子別見怪，我這人就愛操心。”
我連忙擺手：“沒事，阿姨好。”
“嘴還甜。”秋生姑媽笑得眉眼彎彎，招呼我們坐下，又倒了茶水。秋生靠在櫃台上，和姑媽閑聊起店裏的生意，我坐在一旁靜靜聽著，目光掃過店內的陳設，暗自感慨這鋪子在彼時算得上十分精緻。
正思忖間，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，幾個姑娘結伴走進來，圍著貨架嘰嘰喳喳地挑揀。秋生姑媽起身招呼，秋生也湊過去幫忙，嘴甜地介紹著胭脂水粉，逗得姑娘們笑個不停。
暖黃的陽光從門外斜斜照入，店裏熱鬧又溫馨，一派市井煙火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