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顛醒的。
不是鬧鍾那種醒,是整個人從什麽東西裏被丟擲來的感覺——腦子還在睡,身體已經在下墜,然後猛地一抽,醒了。
睜開眼,看見的是一片木頭。
木頭的車板,木頭的車壁,木頭做的小窗戶,外麵有光透進來,一晃一晃的。躺在什麽硬邦邦的東西上,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稻草,能感覺到車輪碾過石子路時那種咯噔咯噔的震動。
馬車。
盯著那片木頭看了三秒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坐起來。
動作太猛了,頭撞到車頂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嘶——”捂著腦袋,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顧不上疼,掀開旁邊的小窗簾,往外看。
外麵是一條土路,兩邊是農田,遠處有山,山上有樹,樹是綠的,天是藍的,太陽掛在天上,曬得人眼睛疼。
路上有挑擔子的,有趕牛的,有背著竹簍走路的。那些人穿的衣服——盯著看了好幾秒——長衫,布褂,草帽,全是老照片裏才能見到的那種。
遠處有個鎮子。鎮子口立著一塊牌坊,上麵刻著三個字:
任家鎮
手抓著窗簾,指節泛白。
任家鎮。
學影視的。看過上百部片子。知道任家鎮是哪個電影裏的地名。
《僵屍先生》。
猛地鬆開窗簾,整個人往後縮,縮到馬車角落裏,盯著那塊晃動的布簾子,腦子裏嗡嗡的。
不對。這不對。剛才還在44號電影院的4號廳門口,看見門開著,走了進去,看見銀幕上在放《僵屍先生》,然後——
然後被吸進去了。
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又睜開。
窗外還是那個鎮子。還是那些穿長衫的人。還是那個牌坊。
任家鎮。
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疼。
又掐了一下。還是疼。
“操。”靠在車壁上,盯著車頂,小聲罵了一句。
是真的進來了。進到電影裏了。
坐在那兒,腦子轉得飛快。
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這雙手是真實的,指甲縫裏還有昨天搬東西時沾的一點灰。掐了一下大腿,疼。深吸一口氣,肺裏灌進來的空氣帶著稻草和塵土的味道。
全都是真的。
靠在車壁上,盯著車頂,好一會兒沒動。
是真的進來了。
馬車還在往前走,咯噔咯噔,咯噔咯噔。
手心開始出汗。
強迫自己深呼吸。一,二,三,四。大學時學過,人在極度恐慌的時候,深呼吸能讓腦子清醒一點。不知道有沒有用,但現在隻能試。
一,二,三,四。
心跳沒那麽快了。
開始觀察這輛馬車。很普通的舊式馬車,車夫在前麵趕車,隔著塊布簾子看不見臉。除了躺的這堆稻草,還有兩個包袱,一卷鋪蓋,一個竹編的箱子。
盯著那個箱子看了幾秒,沒動。
先把窗簾掀開一條縫,繼續往外看。
馬車已經快進鎮子了。路邊的人越來越多,賣菜的,擺攤的,挑著擔子吆喝的。有幾個小孩追著跑,穿著那種老式的對襟褂子,頭發剃得隻剩腦門上一小撮。
盯著那些小孩看了很久。
太真實了。陽光,影子,地上的土,牆上的青苔,全都太真實了。比任何特效都真實,比任何3D電影都真實。真實到甚至能聞見外麵的味道——塵土的味道,柴火的味道,不知道哪家飄出來的飯菜香。
這不是電影。
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。
手又開始抖了。
把手塞到屁股底下壓著,繼續深呼吸。
這時候,布簾子被掀開了。
渾身一僵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探進頭來,麵板黝黑,臉上帶著笑,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:“醒啦?你睡了一路,我還尋思你得睡到鎮裏呢。”
張了張嘴,不知道說什麽。
“快到了快到了,”車夫縮回去,在外麵繼續趕車,“九叔那邊熟,一會兒直接給你送到義莊門口。你舅舅四目道長來信說你要來投奔,九叔特意交代了,讓我去渡口接你。這幾天渡口就你一個外地來的,一看就知道是你。”
愣住了。
四目道長?九叔?義莊?
學影視的,當然知道這些名字意味著什麽。《僵屍先生》裏,九叔是主角,四目道長是他的師弟,在隔壁片場《僵屍叔叔》裏出現過。
但怎麽就成了四目的外甥?
正想開口問,腦子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外麵傳來的,是從腦子裏麵直接響起來的,和那天在44號電影院聽到的一模一樣:
“歡迎進入第一關:《僵屍先生》。”
“主線任務:活著離開電影世界。”
“非主線任務(二選一必做):1. 幫助秋生和小玉在一起。2. 調查當年風水先生看墓地的始末。”
“通關條件:完成主線任務,並至少完成一項非主線任務。”
“祝你好運。”
聲音消失了。
坐在那兒,後背全是冷汗。
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抖。
需要時間消化這些,但現在沒有時間。馬車已經停了,外麵傳來車夫的聲音:“到了,下來吧。”
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,掀開布簾子,跳下馬車。
麵前是一座老式的宅院,門口掛著塊匾,上麵寫著兩個字:義莊。
車夫從車上卸下那個竹編的箱子和兩個包袱,放在地上,衝揮了揮手:“進去吧,九叔在裏麵等著呢。”
然後他趕著馬車,走了。
站在義莊門口,看著那扇半開的木門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可能是幾秒,也可能是一分鍾。然後低下頭,看了一眼自己。
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衫。不是自己那件衛衣,是那種老式的對襟長衫,布料粗糙,穿在身上有點紮。
抬起手,手腕上那塊舊手錶還在。指標指著下午三點十分。
盯著那塊表看了幾秒,想起老趙的話:一定要戴好。
不知道這表有什麽用,但老趙那語氣,不像是在說廢話。
把手放下,準備往裏走。手插進長衫口袋的時候,碰到了一個東西。
一封信。
愣了一下,把信掏出來。
信封是黃色的,上麵寫著幾個毛筆字:呈九師兄親啟。落款是:四目拜上。
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。
四目道長寫的。
拆開信封,抽出信紙,展開。
信不長,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內容很簡單:
九師兄:
別來無恙。這是我外甥,家裏遭了災,就剩他一個了。這兒不方便帶他,讓他去你那兒學點本事,看個風水什麽的。人老實,肯吃苦,你隨便使喚。
四目 拜上
看完信,站在義莊門口,看著那扇半開的門,好一會兒沒動。
所以現在是四目道長的外甥,來投奔九叔學看風水的。
一個學影視的應屆畢業生,欠著網貸,租不起房,好不容易找了個夜班保安的工作,結果被吸進電影裏,成了抓鬼道長的外甥。
把信疊好,塞回口袋。
抬起頭,看著天。天很藍,太陽很曬,義莊門口的老槐樹上,有隻知了在叫。
“行吧。”小聲說,聲音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苦笑,“比送外賣強。”
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