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比上山時輕鬆些。
太陽已經西斜,把整座山染成暖橙色。秋生走在前麵,文纔跟在他後麵,一邊走一邊嘟囔著累。我走在中間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婷婷。她臉色還好,隻是腳步有些沉。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我忽然停住了。
路邊不遠處,有一座破廟。
那是我和秋生第一次遇見玄機子的地方。
廟還是那座廟,破破爛爛的,屋頂塌了一大半,牆上的裂縫能伸進一隻胳膊。廟前那棵枯死的老樹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隻幹枯的手。
“程大哥?”婷婷走過來,順著我的目光看去,“怎麽了?”
我盯著那座破廟,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。
“我想進去看看。”
秋生回頭:“看什麽?那破廟有什麽好看的?”
我說:“玄機子在這兒住過。說不定……還有什麽線索。”
文才縮了縮脖子:“那老賊的東西,看了瘮得慌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徑直朝破廟走去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——他們都跟上來了。
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,一股黴味撲麵而來。
廟裏比外麵看起來更破。屋頂的破洞漏下幾縷夕陽,照在積滿灰塵的地上。那尊殘破的神像還立在原地,半邊臉沒了,身上全是蛛網。牆角那堆幹草還在,是玄機子睡過的地方。旁邊的木架上,那些瓶瓶罐罐已經空了,散落一地。
我掃視了一圈,沒發現什麽特別的。
“大家幫忙找找,看看有沒有什麽遺留的東西。”我說。
秋生和文才開始翻找那些瓶罐。婷婷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然後走向那堆幹草。
她用腳輕輕撥開幹草,忽然停住了。
“程大哥。”
她的聲音有點異樣。
我走過去。
幹草下麵,壓著一塊破草蓆。草蓆已經發黑發黴,邊緣都爛了。但在草蓆和幹草之間,露出一個紙角。
我蹲下來,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張紙。
是一張照片。
黑白的,邊角已經發黃捲曲。
照片上,兩個人站在一棟建築門口。
其中一個,是玄機子。
那時候他還年輕,穿著長衫,臉上沒有那些皺紋,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眼睛沒變,陰惻惻的,隔著照片都能感覺到那股邪氣。
另一個人……
頭被剪掉了。
隻剩一個空蕩蕩的輪廓,剪刀剪過的痕跡清晰可見。從那人的身形看,應該是個男的,穿著和玄機子類似的衣服。
背景,是一棟建築。
老式的,兩層樓,門口掛著招牌。
我盯著那個招牌,瞳孔猛地收縮。
44號電影院
那幾個字,我太熟悉了。
和我在現實世界裏見到的那塊招牌,一模一樣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額頭上,冷汗滲出來。
“程大哥?”婷婷在我旁邊輕聲問,“你怎麽了?”
我盯著那張照片,腦子裏嗡嗡的。
玄機子……44號電影院……被剪掉的人……
這是有多大的局?
從二十年前,甚至更早,就已經開始了?
秋生湊過來,看了一眼照片,皺眉道:“這什麽地方?電影院?”
文才也湊過來,看了兩眼,搖搖頭:“沒見過。”
婷婷看著照片,又看著我,眼裏滿是擔憂。
“程大哥,你認識這個地方?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照片收起來,揣進懷裏。
“沒什麽。”我說,“隻是覺得這照片有點奇怪。”
秋生還想問什麽,被我岔開了。
“天快黑了,下山吧。”
眾人沒再多問,跟著我出了破廟。
下山的路,我走得很慢。
懷裏那張照片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
44號電影院。
玄機子。
被剪掉的那個人。
還有元清真人說的那些話——輪回、重置、偷渡者……
這個世界,遠比我想象的複雜。
回到義莊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院子裏,師傅正在和四目喝茶。看見我們回來,他抬起頭。
“找到了?”
我點點頭:“找到了。”
師傅沒再多問。
我走進大堂,坐在椅子上,摸著懷裏的照片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窗外,夜風吹過,槐樹沙沙作響。
這一夜,註定睡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