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任府院子裏,看著下人們忙進忙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走到婷婷麵前,輕聲說:“任小姐,我會幫任老爺找一塊風水寶地,讓他安安穩穩地下葬。”
婷婷看著我,眼眶還紅著,但點了點頭。
“謝謝程大哥。”
我點點頭,沒再多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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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和婷婷坐著任府的馬車一起往義莊去。
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。婷婷靠在車壁上,看著窗外發呆。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是偶爾看她一眼。
馬車在義莊門口停下。
我跳下車,扶著婷婷下來。
剛進院子,就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。隊長阿威站在最前麵,旁邊是一個穿著官服的老頭——應該是仵作。秋生和文才站在旁邊看熱鬧,師傅和四目也在。
任老爺的屍體已經被抬過來了,停在一塊門板上,上麵蓋著白布。
仵作掀開白布看了看,又翻動了幾下,搖了搖頭。他和阿威低聲說了幾句話,然後收拾東西走了。
阿威站在原地,臉色不好看。一轉頭看見婷婷進來,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,快步迎上來。
“表妹!你來了!我正在查姨夫的案子呢,你放心,我一定……”
婷婷點點頭,禮貌地說:“辛苦表哥了。”
阿威還想說什麽,見婷婷沒什麽反應,訕訕地笑了笑,又說了幾句場麵話,然後帶著人走了。
我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我走到師傅麵前。
“師傅,我想幫任老爺找塊墓地。”
師傅抬起頭,看著我,眉頭微皺。
“你才學幾天風水,就敢給人看墓地?”
我早有準備,不急不緩地說:“師傅,您給我那本書,我已經看完了。”
師傅愣了一下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我點點頭,“而且都記住了。”
師傅盯著我,那眼神像在說“你小子吹牛吧”。
四目在旁邊插嘴:“大外甥,那本書可不薄,你幾天就能看完?”
我沒解釋,隻是看了看院子的朝向,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勢,然後開口。
“義莊坐北朝南,乾位偏高,主家運昌盛。但東邊有缺,不利長男。門前這條路是東西走向,屬金,與義莊的土相生,所以這些年師傅收的徒弟都還算順遂。”
我頓了頓,看向東北角那棵老槐樹。
“東北角那棵老槐樹,種得不是地方。槐者,木鬼也,陰氣太重,又正好壓住了艮位,不利子孫。如果我是師傅,早就把它砍了。”
四目道長咂舌:“槐樹招陰,這我也看得出。你小子倒記得牢。”
我搖搖頭,目光落在師傅常坐的那把藤椅上。
“不止。槐樹陰氣侵擾艮位,但受影響最深的,反而不是秋生文才兩位師兄。”
我指向藤椅後方地麵一處不明顯的色澤差異。
“艮位也對應‘門庭’與‘根基’。師傅,您這把椅子下,三年前是否埋過一道鎮宅的‘地基符’?而且,符應該已經快失效了。”
師傅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緩緩看向我指的那處,沉默良久,才長歎一聲。
“……是。三年前七月十五埋的,雷擊木所製,本應有五年之效。”
院子裏安靜了幾秒。
秋生張著嘴,文才瞪著眼,四目手裏的鈴鐺都忘了搖。
師傅看著我,眼神從驚訝變成複雜,又從複雜變成……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,“你真是這幾天學的?”
我點點頭。
四目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:“天才啊!師兄,你這是撿到寶了!”
師傅沒理他,隻是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羅盤,遞給我。
“拿著。”
我接過來。羅盤沉甸甸的,銅質的盤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刻度,中間的指標微微顫動。
“這是我年輕時用的。”師傅說,“現在給你。好好用。”
我握著那個羅盤,心裏湧起一陣暖意。
“謝謝師傅。”
師傅擺擺手,沒說話。
我收起羅盤,看向秋生和文才。
“秋生哥,文才哥,幫我個忙,一起去找塊好地。”
秋生點頭:“行。”
文才也點頭:“沒問題。”
婷婷忽然開口:“我也去。”
我看著她,搖搖頭:“任小姐,爬山涉水的,你……”
“我要去。”婷婷打斷我,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“這是我爹的最後一程,我要盡孝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,說不出拒絕的話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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準備了一些幹糧和水,我們四個人出了門。
我拿著羅盤,一邊走一邊定位。腦子裏那些風水知識自動浮現出來,和眼前的山水一一對應。
先問婷婷要了任老爺的生辰八字。
她報出來,我默默推算。
結合羅盤指向,配合山勢水脈,很快確定了方向。
“鎮北。”
秋生一愣:“鎮北?那不是亂葬崗的方向嗎?”
我點點頭:“亂葬崗在北邊沒錯,但好地不一定都在南邊。北邊有山,山後有水,纔是真龍結穴的地方。”
秋生聽得一愣一愣的,文才更是一臉懵。
一路向北。
穿過鎮子,走過田野,漸漸進入山區。
山路崎嶇,婷婷的繡花鞋幾次打滑,但她一聲不吭。有一次我下意識伸手去扶,她卻輕輕避開,自己抓住了旁邊一塊突出的山石。
她的手指用力到發白,彷彿要將所有未流的淚、未說的話,都按進這冰冷的石頭裏。
休息時,她看著來路,忽然輕聲說:
“我爹……一輩子沒離開過任家鎮。最遠,就是去省城談生意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這樣也好,葬在高處,他能看得遠些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是點點頭。
走了大概兩個時辰,太陽已經偏西。
我忽然停下來。
前麵是一座小山,不高,但山勢圓潤,左右有護砂環抱。山腳下有一條小溪流過,溪水清澈,潺潺作響。
我舉起羅盤。
天池中的磁針,在某個方向微微一頓,繼而穩定地指向小山某處,顫動極微,如龍頷首。
就在此時,山間一直縈繞的薄霧,彷彿被無形之手撥開。一縷西斜的陽光恰好穿過林隙,如金線般精準地落在那片山腰緩坡上,將青草染成溫暖的琥珀色。
一直盤旋在山頂的一隻老鷹,清嘯一聲,振翅高飛。
“就是這裏了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。
我回頭看向婷婷。
“山環水抱,紫氣東來。任老爺在此,可得安寧,也可……目送鷹揚。”
婷婷望著那片被陽光眷顧的山坡,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一直緊繃的肩膀,似乎鬆懈了一分。
我收起羅盤,掌心還能感覺到師傅傳遞來的溫度。
我望著腳下小鎮的輪廓,和更遠方看不見的、我來時的路,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:
尋龍點穴,為亡者覓安眠之所。
那為生者尋一條出路,又當何如?
山風拂過,帶來深秋的涼意,也吹散了那縷短暫的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