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很涼。
我和婷婷、福伯三個人,一路沉默著往任府走。
街上空蕩蕩的,偶爾有幾聲狗叫,很快又歸於沉寂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,踩在青石板上,咯吱咯吱響。
沒人說話。
福伯走在前麵,佝僂著背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婷婷。婷婷始終沒有表情,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。
我跟在她旁邊,也沉默著。
走了大概兩刻鍾,任府到了。
大門口站著幾個下人,個個臉色發白,看見婷婷回來,趕緊迎上來。
“小姐……”
婷婷沒說話,徑直往裏走。
穿過前院,走過長廊,一路上到處是灑落的糯米和半幹不幹的黑狗血。那些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紅,看得人心裏發毛。
書房門口,隊長阿威正站在那兒,臉色鐵青,手裏握著那把槍,看見婷婷,他快步迎上來。
“表妹!你可算回來了!姨夫他……”
婷婷沒理他,直接推開門。
我跟進去。
地下室的門開著,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婷婷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我跟在後麵,福伯和隊長也跟下來。
地下室不大,四麵是青石牆,中間擺著一張長桌。
任老爺的屍體,就躺在桌上。
我見過死人,但從沒見過這樣的。
他渾身幹癟,像被抽幹了所有水分。麵板緊貼在骨頭上,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褐色。眼窩深陷,嘴唇幹裂,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。十指的指甲變得又長又黑,蜷曲著,像爪子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表情——嘴巴大張著,像是死前還在慘叫。那空洞的嘴洞裏,黑漆漆的,看不見底。
周圍擺滿了各種祭祀用的東西:蠟燭、香爐、紙錢,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法器。牆上畫著詭異的符文,在燭光下扭曲蠕動。
婷婷站在那兒,看著自己的父親。
然後,她終於哭了。
不是小聲抽泣,是撕心裂肺的哭。
那哭聲在地下室裏回蕩,像一把刀,剜在每個人心上。
福伯抹著眼淚,別過頭去。幾個下人也跟著哭起來。
隊長阿威眼睛也紅了,他上前一步,想伸手去扶婷婷。
我攔住他。
阿威瞪我:“你幹什麽?讓開!”
我看著他,低聲說:“讓她哭。哭出來,舒服點。”
阿威一把推開我的手:“你算什麽東西?這是我們家的事!你給我出去!”
他聲音很大,整個地下室都聽得見。
婷婷的哭聲停了一瞬。
她抬起頭,看了阿威一眼,聲音沙啞:
“表哥,出去。”
阿威愣住了:“表妹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婷婷又說了一遍,聲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。
阿威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他喪著臉,狠狠瞪了我一眼,嘴裏嘟囔著什麽,轉身出去了。
地下室安靜下來,隻剩下婷婷的哭聲。
我站在旁邊,沒有走。
過了一會兒,婷婷的哭聲漸漸小了。她擦著眼淚,轉過身,看向我。
我張了張嘴,想安慰她。
但她先開口了。
“程大哥,你不用說了。”
她看著我,眼睛紅腫,但眼神出奇的平靜。
“昨夜的事,我大概都猜到了。九叔和玄機子說的話,我聽見了。下雨的時候……我心裏就有感應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任老爺的屍體。
“我有心理準備。”
我心裏一酸,問:“那你昨夜為什麽不趕回來?當時玄機子已經被製服了。”
婷婷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不敢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知道他可能出事了,但我不敢回來。我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,也許沒事,也許還有救……隻要我不親眼看見,他就還活著。”
我聽著,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。
“怪我。”我低聲說,“千算萬算,沒算到這一步。我以為讓他躲在地下室就安全了,沒想到……”
婷婷抬起頭,看著我。
“不怪你。”
她的聲音很堅定。
“你已經做得夠好了。幫我手刃了仇人,幫我守住了義莊,幫秋生哥和小玉在一起……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,說不出話。
這時候,福伯走過來,輕聲說:“小姐,我安排人把現場處理一下?”
婷婷點點頭。
福伯出去招呼下人。不一會兒,幾個人進來,開始收拾那些祭祀道具,清理牆上的符文。
我們退出地下室,回到大廳。
大廳裏,阿威正來回踱步,看見我們出來,他立刻迎上來。
“表妹,你放心!姨夫的事,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!我已經派人去請最好的仵作了,一定要查清楚是誰害的姨夫!”
他一邊說,一邊拿眼睛瞟我,那意思很明顯——他懷疑我。
婷婷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“好,表哥去查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明明知道真相,知道是玄機子幹的,知道任老爺的死是二十年前那場陰謀的延續——但她沒有說。
她讓阿威去查。
我看著她,心裏忽然明白了。
任家是大家族,任老爺死得這麽慘,總要有個說法。如果直接說真相,牽扯到二十年前的舊事,牽扯到任老太爺,牽扯到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……整個任家的名聲就完了。
阿威查案,查到最後,可以“查出”一個合理的凶手,給外人一個交代。
我看著婷婷,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這個姑娘,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軟弱。
她什麽都明白。
阿威得了允許,立刻精神起來,開始安排手下做這做那。
我走到婷婷身邊,低聲說:
“任小姐,安排下人把任老爺抬到義莊吧。師傅在那邊,讓他看看,能不能做場法事,讓任老爺走得安穩些。”
婷婷看了我一眼,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叫來福伯,吩咐了幾句。福伯應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