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很涼。
我站在院子裏,看著遠處跪在地上的秋生,忽然覺得那股護體的神力正在從我體內消退。像潮水退潮一樣,一點一點地抽離。
腿開始發軟,胳膊開始發酸,被僵屍抓過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。我深吸一口氣,穩住身形——還好,還能站住。
祖師爺走了,但沒把我徹底掏空。
師傅走到秋生旁邊,在他身邊蹲下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最後隻化成一聲低沉的:“秋生……”
秋生沒抬頭,肩膀還在抖。
師傅沉默了幾秒,然後低聲說:“她馬上就魂飛魄散了,最後那一刻,她看了一眼這邊。”
秋生的肩膀猛地一僵。
師傅的聲音更低了:“她看了我一眼。什麽也沒說。但我知道……那是謝謝。”
秋生終於抬起頭,眼眶通紅,臉上全是淚痕。
他的懷裏,空空的。
不,有一件東西。
一枚發簪。很普通的那種,木頭的,刻著簡單的花紋。它靜靜地躺在秋生手心裏,是女鬼消失後留下的唯一的東西。
秋生握著那枚發簪,手指攥得發白。
師傅看著他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“人鬼殊途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,“殊途啊……”
四目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別看了,幹活。”他指了指地上癱成一團的玄機子,又指了指已經崩解大半的老何,“這兩個怎麽處理?”
我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氣。
“先困住。”
四目點點頭,從懷裏掏出幾張符紙,蹲下去在玄機子身上又加了幾道禁製。玄機子哼哼唧唧的,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。
那邊老何的紙人身體已經崩解得隻剩上半身,躺在地上,那張僵硬的臉上還掛著詭異的笑。
這時候,裏屋的門開了。
文才和婷婷走出來。
文才一臉緊張,手裏握著把菜刀,東張西望。婷婷跟在他後麵,臉色還蒼白著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她一眼就看見了我,快步走過來。
“程大哥,你沒事吧?”
我搖搖頭:“沒事。”
她看了一眼遠處跪著的秋生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紙灰,最後目光落在玄機子身上。
那個眼神,瞬間變了。
從擔憂,變成了冷。
她盯著玄機子,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玄機子趴在地上,感受到那道目光,抬起頭,看見是婷婷,渾身一哆嗦。
“婷……婷婷姑娘……我……”
婷婷蹲下來,看著他。
那張曾經和善的臉,此刻腫得像豬頭,眼眶青紫,嘴角帶血。但婷婷眼裏沒有一絲同情。
她輕聲問:“你說,要怎麽處理他?”
我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
看著她那雙眼睛,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來決定。”我說。
婷婷盯著玄機子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她開口,隻說了一個字。
“死。”
那個字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。但落在地上,卻像一塊石頭,砸得人心頭一顫。
玄機子臉色煞白,張嘴想求饒,但發不出聲音。
我沒有猶豫。
我彎腰,撿起地上那把黑色短劍——玄機子剛纔想用來殺我的那把。劍身冰涼,泛著幽暗的光。
我握緊它,走向玄機子。
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。
元清真人,那個被玄機子害死的可憐人。
任婷婷的母親,暴斃而亡,留下才幾個月的女兒。
任老太爺,被人煉成僵屍,死後二十年不得安寧。
老何,一個活人被抽魂附紙,扮成紙人在鎮上活了十年。
還有那個女鬼小玉,她雖然不是我殺的,但如果沒有玄機子,她也許早就能投胎轉世。
還有我自己。被他耍得團團轉,被他下毒,差點死在亂葬崗,差點被僵屍咬死。
我從來不是個狠心的人。殺雞都不敢。
但此刻,我手裏握著劍,心裏一片清明。
這畜生,必須死。
我走到玄機子麵前,看著他驚恐的眼睛。
他張嘴想說什麽,但我沒給他機會。
一劍刺下。
直中心髒。
玄機子的身體猛地一僵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張著,發出一聲短促的“呃”。然後,整個人軟了下去,再也沒動。
血從劍口湧出來,染紅了地麵。
我拔出劍,站在那兒,看著他的屍體。
四週一片安靜。
沒有人說話。
師傅看著我,眼神複雜。四目點點頭,沒說什麽。文才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秋生還跪在遠處,握著那枚發簪,沒有回頭。
婷婷走過來。
她站在我麵前,看著我,眼眶慢慢紅了。然後她撲進我懷裏,緊緊抱住我,無聲地哭起來。她的身體在發抖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我扔了劍,抱住她。
什麽也沒說。
她就這麽哭了好幾分鍾,眼淚打濕了我的胸口。我一隻手摟著她,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等她哭聲漸漸小了,我才開口。
“婷婷,”我輕聲問,“那個老何,怎麽處理?”
婷婷從我懷裏抬起頭,擦了擦眼淚,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崩解得隻剩上半身的紙人。
“和他沒關係。”
老何的紙人身體躺在地上,聽見這句話,那張僵硬的臉上,竟然露出一個複雜的表情。
他的嘴動了動,發出沙啞的聲音。
“我……有錯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老何那雙黑墨點出的眼睛裏,流出兩行黑色的淚水。
“當年……是我引薦玄機子進任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