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影院門口,看著巷子盡頭升起來的炊煙,愣了好幾秒。
天剛亮,灰濛濛的光線從老式居民樓的縫隙裏漏下來,巷口那家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,炸油條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。很普通的一個早晨,普通到差點以為自己昨晚經曆的那些隻是一場夢。
往前走了兩步,腿還有點軟。在值班室裏坐了一夜,這會兒整個人都是木的。
“程宇?”
身後傳來聲音。
猛地轉身,看見宣誌剛從巷子另一邊走過來。他還是穿著那身深色西裝,手裏拎著個塑料袋,裏麵裝著幾個飯盒,臉上掛著和昨天一模一樣的笑。
“這麽早出來了?”宣誌剛走近,把手裏的塑料袋遞過來,“正好,給你帶了早飯。巷口那家炸油條不錯,豆漿也是現磨的。”
低頭看著那個塑料袋,沒接。
宣誌剛也不介意,就那麽拎著,笑著說:“怎麽了?臉色這麽差,昨晚沒睡好?”
抬起頭,看著他。
宣誌剛的笑容還是那樣,溫和,得體,眼睛藏在鏡片後麵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,試圖從上麵找到一絲破綻——心虛,閃躲,或者別的什麽。但什麽都沒有。
深吸一口氣,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。
鎖著的4號廳裏在放電影。放映機房的門縫裏透出紅光。那個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說話聲。門打不開。手機沒訊號。
宣誌剛聽完,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。他點了點頭,語氣還是那麽平常:“哦,那個啊。”
愣住了:“那個?”
“4號廳的裝置有點老化,自動啟動過幾次。”宣誌剛把塑料袋往我手裏塞,“放映機房的紅光是機器待機的指示燈,正常現象。至於你說的說話聲——老建築嘛,管道啊,電線啊,晚上都會有聲音,你剛來不習慣,慢慢就好了。”
盯著他:“門打不開呢?”
“你推的是側門?”宣誌剛想了想,“那個門有時候會卡住,用力拍一下就行。昨晚可能卡得比較死,你沒拍開。”
他的語氣太自然了。自然得像在解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。
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“行了,別多想。”宣誌剛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夜班都這樣,第一週最難熬,習慣了就好了。一萬二的工資,包住宿,上哪找去?”
他的手在肩膀上停了兩秒,力道不輕不重,剛剛好。
低下頭,看著手裏那個裝著早餐的塑料袋。豆漿還熱著,透過袋子傳到手心裏。
“……”頓了一下,“昨晚嚇得不輕。這活,可能不太適合我。”
宣誌剛沉默了兩秒。
抬起頭,看見他臉上那抹笑容還掛著,但好像有什麽東西變了。具體是什麽說不上來,就是那雙眼睛——鏡片後麵的目光,好像比剛才深了一點。
“不合適?”宣誌剛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語氣還是那麽溫和,“程宇,你簽了合同的。”
沒說話。
“不是要強留你。”宣誌剛往後退了半步,靠在巷子的牆上,“但你想想,你現在走了,這一個月怎麽辦?房租怎麽辦?網貸怎麽辦?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“一萬二的工作,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。昨晚那些事,說穿了都是小事,習慣了就沒事。你回去再想想,今天白天好好睡一覺,晚上要是還不想來,隨時可以走。不攔你。”
他說完,站直身子,衝我笑了笑,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。
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手裏的早餐還熱著。
在巷子裏站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巷口的時候,停下了腳步。
對麵有家店。
很小的門麵,招牌都褪色了,上麵的字勉強能認出來——阿興音像店。
站在馬路這邊,看著那家店,愣了一下。
音像店?賣光碟的?
現在什麽年代了,還有人開音像店?流媒體都普及多少年了,誰還買光碟?
店門關著,但門口站著個人。
一個年輕人,穿著件舊襯衫,就站在門邊,一動不動,正往這邊看。
看不清他的臉,隻能看清一個輪廓。但那道目光能感覺到——直直地盯著,盯得渾身不自在。
隔著馬路對視了幾秒。
想走過去看看,但腿抬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太累了,腦子一團漿糊,不想再惹什麽事。
轉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走出去十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人還站在門口,還在盯著。直到拐過街角,那道視線才消失。
坐上公交,回到出租屋。倒在床墊上,腦子裏亂七八糟的,一會兒是昨晚那個說話聲,一會兒是宣誌剛的笑容,一會兒是碟屋門口那個盯著我的人。
想著想著,睡著了。
再睜眼的時候,窗外已經黑了。
看了眼手機,晚上九點半。
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然後爬起來,洗臉,換衣服,出了門。
十點四十,站在44號電影院門口。
側門開著,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。站了兩秒,推門進去。
前廳還是那個樣子,售票台空著,角落裏那隻黑貓不在。往裏走,剛走到走廊口,就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擦地。
老趙。
走過去,在他旁邊停了一下。
老趙沒抬頭,繼續拿著抹布在地上蹭。
看著他,想起昨晚那些事。這老頭每天都蹲在這兒擦地,擦到半夜。他見過這地方不對勁的東西嗎?他知道些什麽?
“老趙。”開口。
老趙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頭,渾濁的眼珠轉過來,盯著我。
被盯得有點不自在,但還是問:“簽了合同。”
老趙沒說話,就那麽盯著。
繼續說:“昨晚——”
“簽了就好。”老趙突然打斷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,“簽了就跑不掉了。”
愣了一下:“什麽意思?”
老趙沒回答。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,落在手腕上。
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。手腕上什麽也沒有,隻有那塊我爸留給我的舊手錶,表盤有點花,皮帶也舊了,但一直戴著。
老趙盯著那塊表看了幾秒,然後抬起頭,渾濁的眼珠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。
“表。”他說。
等著下文。
但老趙沒有再說話。他低下頭,繼續擦地,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站在原地,等了十幾秒。
“老趙?”
老趙沒反應。
“表怎麽了?”
老趙還是沒反應,隻顧著拿抹布在地上蹭,一下,一下。
又等了一會兒,見他確實不打算再開口了,隻好轉身往值班室走。
走出一段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趙還蹲在那兒,佝僂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瘦小。
收回目光,推開值班室的門。
牆上掛鍾指著十一點二十。
把門關上,坐到床上,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表。
一定要戴好?
翻來覆去看那塊表,沒看出什麽特別的。普通的老式機械表,我爸年輕時戴的,後來給我了。走時還挺準,一直沒換。
盯著表盤看了很久,什麽都沒想明白。
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。
十二點整。
站起來,推開門,走進走廊。
該巡夜了。
走廊裏的燈還是那麽暗。往左邊走,1號、2號、3號,正常。轉身往回走,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,下意識放慢了腳步。
4號廳在前麵。
走近那扇門,準備像昨晚一樣貼著聽一下——然後停住了。
門開著。
那扇一直鎖著的門,那扇纏著鐵鏈掛著鎖的門,現在大敞著。
鐵鏈不見了,鎖也不見了。門開了一條縫,足夠一個人側身進去。
站在門口,盯著那道門縫,心跳開始加速。
裏麵有光。銀幕的光。
還有聲音。電影的聲音。
應該轉身走開。應該直接回值班室,關上門,當什麽都沒看見。
但沒有。
伸出手,輕輕推了一下那扇門。
門無聲地滑開。
4號廳裏,銀幕亮著。正在放一部老片子——一眼認出來了,是《僵屍先生》。開頭那一段,秋生和文纔在義莊裏的戲。
可這個廳應該是空的。應該一個人都沒有。
但銀幕在放。
站在門口,盯著銀幕看了幾秒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,可能是好奇,可能是恐懼,也可能隻是愣住了。
然後感覺到了那股力量。
不是從身後推,也不是從前麵拉,是四麵八方同時湧過來的——像有無數的線纏在身上,把整個人往銀幕的方向拖。
想退,但退不動。想抓住門框,但手抬不起來。
銀幕上的畫麵越來越大,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