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擴散開來,籠罩整個房間。
那具僵屍撞進光罩裏,身形猛地一滯,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。它發出一聲嘶吼,雙臂狂舞,但動作明顯慢了下來。
陣法,成了。
眾人鬆了口氣。
秋生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文才扶著婷婷,兩人臉色都發白。我也靠在牆上,胸口那幾道抓痕火辣辣地疼,但至少——暫時安全了。
師傅盯著陣中的僵屍,卻沒有放鬆。
“別大意。”他沉聲道,“陣法隻是困住它,削弱了防禦。要徹底消滅,還得進去動手。”
四目點點頭,從懷裏摸出那把金錢劍,掂了掂:“師兄,一起?”
師傅看了我和秋生一眼:“能動的,都進來。”
秋生咬著牙站起來。我也握緊手裏捲刃的金錢劍。
師徒四人,踏入金光籠罩的陣法。
陣中的感覺很奇妙。像走進水裏,周身有一股無形的壓力,但行動還算自由。那具僵屍站在中央,動作比之前慢了許多,像被什麽東西壓著。
師傅率先動手。
他一張符紙拍在僵屍身上,這次符紙沒有自燃,而是死死貼在上麵,滋滋冒著黑煙。僵屍痛吼一聲,動作更慢了。
“攻!”師傅大喝。
秋生從側麵衝上去,金錢劍刺進僵屍肋下。我也從另一邊進攻,劍尖紮進它後腰。四目繞到正麵,一張符紙貼在它額頭。
師徒四人配合默契,劍劍到肉。
僵屍被陣法壓製,動作遲緩,防禦大減,終於開始真正受傷。黑色的液體從傷口湧出,惡臭彌漫。它的嘶吼聲越來越弱,動作越來越慢。
眼看就要被製服。
秋生一劍刺向它心口,劍尖已經刺入半寸——
就在這時——
異變突生!
任老太爺的僵屍猛地仰頭,發出一聲絕非人類、也非尋常僵屍的尖利嘶嚎。
幾乎同時,遠在任府的方向,隱約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、充滿極致痛苦的短促慘叫。
任婷婷站在陣眼處,心髒驟然一縮。她猛地捂住胸口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搖搖欲墜。
“婷婷!”文才一把扶住她。
她喘不上氣,眼眶裏湧出淚水,卻不知道為什麽。隻是覺得生命中最重要的某根弦,斷了。
緊接著——
狂風大作。
那風不是從門外吹來的,而是憑空出現的,從四麵八方同時湧起。陣法的金光被吹得搖晃不定,明滅閃爍。
然後,天上下起了雨。
但那雨確實是落下來了,從虛空之中,一滴一滴,腥紅的。
血雨。
那“血雨”粘稠猩紅,落在陣法光罩上滋滋作響,金光瞬間暗淡。落在地上,青石板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,冒著縷縷黑煙。
更詭異的是,雨水並未落地消失,而是如同活物般,化作無數細小的血線,向著陣中僵屍瘋狂匯聚、滲透。
僵屍幹癟的軀體如同吹氣般膨脹,麵板變得紫黑發亮,指甲暴漲,獠牙突出。那雙原本幽綠的眼睛,此刻已變成血紅,散發著妖異的光。
它發出一聲嘶吼,整個義莊的燈火都明滅不定。
師傅臉色劇變:“血脈獻祭?!有人在以任家直係血親的生命為引,助它化僵!”
四目道長聲音發顫:“師兄……這、這是要成‘飛僵’的征兆!銅皮鐵骨,力大無窮都是小事,一旦成型,便可短暫離地飛掠,不懼尋常陽光,更能號令百裏屍氣!”
他嚥了口唾沫:“到時,整個任家鎮都要變成死地!”
我們站在那兒,看著那具正在蛻變的僵屍,心都沉到了穀底。
眼前的戰鬥,已從“除魔”變成了“阻止一場浩劫”。
僵屍徹底暴走了。
它一爪掃過來,師傅橫劍格擋,整個人被震飛出去,撞在牆上。
“師傅!”秋生衝上去,被僵屍一腳踹開,砸在地上滑出去一丈多遠。
四目扔出幾張符紙,符紙在半空中就自燃成灰。
我也衝上去,一劍刺向它後背。劍尖剛碰到它,就被一股巨力彈開,虎口震裂,整個人摔倒在地。
僵屍站在陣法中央,血紅的眼睛掃過我們,像看著一群螻蟻。
陣法金光已經搖搖欲墜。
婷婷站在陣眼處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都在發抖。陣法的反噬正在侵蝕她,她咬著牙硬撐,已經到了極限。
文才扶著她的胳膊,急得滿頭大汗:“婷婷姑娘,堅持住,再堅持一會兒!”
可誰都看得出來,她堅持不了多久了。
我們退到牆角,所有人都掛了彩。
師傅掙紮著爬起來,盯著那具僵屍,沉聲道:“隻能引天雷了。”
四目臉色一變:“師兄,引雷之人非死即傷!”
師傅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“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。”
他說完,就要往前衝。
四目一把拽住他:“你去引天雷,誰和我一起布天雷陣?”
師傅沉默了。
天雷陣需要兩人主持。一人引雷,一人護陣。他去引雷,四目一個人護不住陣。
可除了他,誰還能引雷?
我站在旁邊,看著師傅那張蒼老的臉,看著他滿身的傷,看著他眼裏的決絕。
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。
他給我丹藥,嘴上說“便宜你這小子了”。他護著我,從僵屍手裏救我。他明明懷疑我,卻從不追問。
他是師傅。
雖然我來這兒才幾天,但他是我師傅。
我上前一步。
“我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秋生第一個反應過來,一把拉住我:“你瘋了?你會死的!”
師傅也搖頭:“程宇,你不行,你沒有道法根基,引雷必死。”
我看著他們:“這事因我而起。如果不是我去調查那些事,如果不是我招惹了玄機子,如果不是我守著棺材卻沒攔住他——這一切都不會發生。”
師傅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。
我打斷他:“師傅,讓我來。因我而起,由我來結束。”
婷婷站在陣法邊緣,臉色蒼白地看著我。她的眼眶紅了,嘴唇顫抖著,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。那雙眼睛裏,有不捨,有心疼,還有深深的擔憂。
秋生還要爭:“那我……”
我轉頭看他。
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那一眼,我說了很多。
我知道你想替我。但我必須去。
秋生和我對視了兩秒。然後他閉上嘴,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那一下很重,拍得我肩膀生疼。但他的眼神告訴我,他懂了。
這就是男人之間的默契吧。
四目在旁邊咳了一聲:“其實……你們也不用這麽悲壯。”
我們轉頭看他。
四目撓撓頭:“引天雷確實非死即傷,但如果請祖師爺上身,金剛不壞,那就沒事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四目繼續說:“我和師兄一起請祖師爺上你的身,保你半個時辰金剛不壞。引完雷,祖師爺一走,你該是啥樣還是啥樣。”
我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為什麽不早說?”
四目一臉無辜:“你們也沒問啊。”
秋生噗的一聲笑出來。師傅也嘴角抽了抽。
我站在那兒,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。
悲壯了半天,結果就這?
師傅走過來,拍了拍我肩膀:“放心,我和四目一起施法,祖師爺上身,保你無事。”
我點點頭,深吸一口氣。
師傅和四目同時掐訣,嘴裏念念有詞。兩股溫熱的氣息湧進我體內,匯入四肢百骸。渾身像泡在熱水裏,暖洋洋的,傷口也不疼了。
“好了。”師傅說,“進去吧。”
我握緊金錢劍,踏入陣法。
僵屍站在中央,血紅的眼睛盯著我。周圍的陣法金光已經極其微弱,搖搖欲墜。
更糟糕的是——
陣法快撐不住了。
而婷婷站在陣眼處,已經到了極限。她咬著牙,渾身發抖,卻還在堅持。
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無聲地說了兩個字。
小心。
我點點頭,轉過頭,看向那具僵屍。
沒時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