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任府告辭出來,天已經暗了。
我和任婷婷並肩走回義莊,一路無言。回到義莊時,天已擦黑。院子裏,秋生還睡在大堂的長凳上,姿勢都沒變過。九叔坐在旁邊喝茶,文才坐在門檻上扔石子。
看見我們回來,文才站起來:“餓了吧?我去做飯。”
任婷婷笑了笑:“我幫你。”
兩人往廚房走去。
我在九叔旁邊坐下。
沉默了一會兒,他開口:“見著任老爺了?”
我點點頭:“見著了。”
“說了什麽?”
我看著睡著的秋生:“該說的都說了。”
九叔沒再問。
吃完飯,天全黑了。
秋生放下碗,打了個哈欠:“師傅,我去姑媽家了。”
九叔點點頭。
秋生晃晃悠悠地往外走,消失在夜色裏。我看著他離開,正要說話,忽然發現九叔也站起來了。
他走到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,回頭對我們說了一句:“看好家,不要管。”
說完,他也消失在夜色裏。
我跟到門口。夜色濃重,什麽都看不清。
師傅去處理秋生的事了。
我站在門口,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。女鬼的事,師父足以應付。而這裏的僵屍——
纔是能要所有人命的玩意兒。
文才湊過來:“師傅幹嘛去了?”
我搖搖頭:“不知道,睡吧。”
各自回房。
關上門,我沒有點燈,隻是坐在黑暗裏,等著。
等他們睡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院子裏安靜下來。文才的呼嚕聲從隔壁傳來,任婷婷的房間裏也熄了燈。
我悄悄推開門,摸黑走進院子。
從廚房抓了幾把糯米揣進懷裏。又摸到九叔的房間門口——門虛掩著,我閃身進去,從牆上取下一把桃木劍,拿了幾張符紙。
心跳得厲害。
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去麵對那個東西。
出了門,我穿過院子,走進停放棺材的那間廂房。
屋裏黑漆漆的,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。那口黑漆棺材靜靜地躺在屋子中央,墨鬥線縱橫交錯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我掃視一圈,把目光落在牆角一個大木箱後麵——那裏有個縫隙,正好能藏人,又能看見整個房間。
我走過去,縮排去,蹲下來。
懷裏的糯米硌得胸口疼。桃木劍握在手裏,冰涼。符紙被我緊緊攥著,手心出汗。
我伸手,在身前撒了一小把糯米。
然後,開始等。
夜,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我盯著那口棺材,一眨不眨。
時間一點一點流逝。腿蹲麻了,不敢動。眼睛酸了,不敢眨。後背出汗,汗又慢慢變涼,貼在身上,又濕又冷。
棺材安安靜靜。
師父還沒有回來。
我開始胡思亂想——會不會是我錯了?會不會棺材彈滿了,僵屍真的出不來了?會不會今夜平安無事?
這念頭剛一冒出來,就被更大的恐懼壓下去。
不能鬆懈。萬一正是鬆懈的時候出來呢?
我咬著牙,繼續盯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開始產生錯覺。
梁柱發出輕微的“哢”聲,像極了指爪刮撓棺材板的聲音。我心髒一緊,死死盯住棺材——什麽都沒發生。隻是木頭熱脹冷縮。
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。棺材的影子也跟著動了一下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身。
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什麽都沒有。
屋角那片黑暗,好像比剛才更濃了。有什麽輪廓一閃而過?
我屏住呼吸,死死盯著那個角落。
什麽都沒有。
是錯覺。
可是溫度好像降低了。
剛才隻是有點涼,現在後背那股冷意越來越明顯,像是有人站在身後,對著脖子吹氣。
我猛地回頭——什麽都沒有。
再轉回來時,盯著那片撒了糯米的區域。
糯米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,白花花的一小片。
那是我的安全線。
我盯著那片糯米,忽然想起一個問題——
如果僵屍真的出來了,這些東西……真的能擋住它嗎?
手心又開始出汗。
時間還在流逝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一個時辰,也許兩個時辰。我蹲得腿都麻了,卻不敢換姿勢,怕發出任何聲音。
就在這時候——
整個世界像被按了靜音鍵。
我渾身的汗毛豎起來。
我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嗒……
很輕。
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地上。
但在這個死寂的夜裏,那聲音清晰得刺耳。
我心髒猛地一抽,像被無形的手攥緊。全身肌肉繃緊到痠痛。桃木劍被我握得死緊,手心一片濕冷。
我不敢動。甚至不敢呼吸。
隻是拚命轉動眼珠,試圖鎖定聲源。
嗒……
又是一聲。
比剛才近了一點。
是從院子裏傳來的。
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像是有人踮著腳尖,一步一步地走過來。每一步都輕得像踩在棉花上,但每一步都清晰得讓人發狂。
我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它消失了。
然後——
嗒。
又響了。
這次更近了。
近到我能分辨出,那不是一個人正常的腳步聲——太輕了,輕得像浮在地麵上,根本沒有重量。
我低下頭,死死盯著身前那片糯米。
月光從窗紙透進來,照在地上,白慘慘的。
然後,我看見了一個影子。
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不是完整的,隻是一角——一片衣角,軟塌塌地垂著。
那影子停住了。
一動不動。
我盯著那片衣角,屏住呼吸。
我發現——
那影子好像在微微轉動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,正緩緩轉過頭來,看向我藏身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