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老爺沉默了。
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他坐在那兒,目光落在桌上,不知道在看什麽,又好像什麽都沒看。
過了很久,他歎了口氣。
那聲歎息裏,帶著太多的東西——無奈,疲憊,還有深埋了二十年的恐懼。
“程先生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婷婷是救回來了。可那畜生,給她下了咒。”
我心裏一緊。
“什麽咒?”
“葬煞咒。”
他說出這三個字時,聲音在發抖。
“一種陰毒的咒法,與我父親的墳塋相連。二十年內,若妄動棺木,咒發人亡。而若滿二十年不起棺遷葬——”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,“婷婷同樣會煞氣攻心而亡。”
我後背一陣發涼。
“解法呢?”
任老爺抬起頭,看著我,眼裏布滿了血絲。他彷彿被抽幹了力氣,整個人佝僂下去。
“我訪遍能人異士,道門的、佛家的、走江湖的異人,來了一撥又一撥,每個人都搖頭。直到後來,有一位道門高手認出了這個咒。”
他看著我,眼中是二十年未散的恐懼。
“解法隻有一個——必須在第二十年當日開棺動土,重新安葬。早一日,晚一日,皆是死路。”
我愣住了。
二十年。
一個人,守著這個秘密,守著女兒的命,等了二十年。不敢早,不敢晚,隻能等著,等到這一天。
我忽然想起電影裏任婷婷的樣子——嬌生慣養的大小姐,愛美,會撒嬌,會生氣,會紅著臉罵人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命,從幾個月大時就被人捏在手裏,像一根懸了二十年的頭發絲。
書房裏安靜了很久。
我深吸一口氣,開口。
“任老爺,今夜您必須躲起來。”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此劫源於令尊屍變。二十年期滿,棺中必有異動。若要平安度過,您必須按我說的做。”
任老爺臉色一變:“將我父親之軀說成……怪物?還要如此大動幹戈?程先生,這——”
我打斷他。
“任老爺,我不是在危言聳聽。您立刻讓人用糯米和黑狗血灑滿整個院子,一點都不要漏。然後您自己躲到地下室去,所有鐵門關好,無論聽到什麽動靜,都不要出來。”
任老爺看著我,臉上滿是震驚和猶豫。
“此等大事,九叔可知?為何不是他親來處置?”
我心裏一緊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
“便是師傅察覺任府今夜恐有屍變,特命我前來示警佈置。他正在義莊準備鎮守法器,無法分身。此事由我全權處置。”
任老爺眉頭緊皺,顯然還在猶豫。
我繼續說:“任老爺,您信我一次。今夜若能平安度過,明日一切自有分曉。”
任老爺沉默了幾秒,終於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好……我聽你的。”
他忽然問:“婷婷呢?”
我說:“任小姐在義莊,很安全。師傅和文才都在,不會有事。”
任老爺鬆了口氣,但隨即又急切道:“既如此,我能否也去義莊躲避?與婷婷在一起,我也安心些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去義莊?僵屍就在義莊!你要是去了,等於送貨上門,還把災禍引過去!
但我臉上沒露分毫,反而更加嚴肅。
“萬萬不可。”
任老爺一愣。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任老爺,您身上有至親血脈之氣。若與老太爺的遺體同處一院,恐會提前激發變故,反害了婷婷與義莊眾人。您必須留在府中,作為‘主陣之眼’,我們裏外配合,方可確保萬全。”
任老爺聽完,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我也站起來。
往外走的時候,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:“程先生,多謝。”
我搖搖頭,沒說話。
推開書房的門,院子裏,任婷婷正站在廊下,手裏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。暮色漸濃,昏黃的光線照在她身上,鍍上一層柔和的光。
看見我們出來,她快步走過來。
“爹爹,程大哥。”
她看了看我,又看向她爹,眼中帶著一絲擔憂。
任老爺拍了拍她的手,沒說話。
但那一瞬間,我看見他看女兒的眼神——那麽複雜,有溺愛,有深藏的恐懼,還有一絲決絕。
而婷婷頸後,一縷極淡的、常人難以察覺的青灰色紋路,在暮色中一閃而逝。
我心裏一沉。
那“葬煞咒”,看來比任老爺描述的更如影隨形。
夜色,快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