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。
本來隻想閉一會兒眼,再睜眼的時候,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淩晨一點四十。
值班室裏很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坐起來,脖子有點僵,剛才靠著牆睡著的姿勢不太對。外麵什麽聲音都沒有——沒有腳步聲,沒有人說話,連那隻貓叫都聽不見了。
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肩膀,推開門走進走廊。
該巡夜了。
走廊裏的燈比之前更暗了。抬頭看了一眼,有幾盞燈管在閃,發出細微的嗡鳴聲,像是快壞了。往左邊走,1號廳、2號廳、3號廳,都正常。門都關著,貼在門上聽,裏麵沒有動靜。
轉身往回走,準備去右邊的影廳。
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,停住了。
有聲音。
很輕,很遠,像是從某個地方傳過來的。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,那聲音斷斷續續,聽不清是什麽。
繼續往前走,一邊走一邊仔細分辨。
走到4號廳門口的時候,那聲音突然變清晰了。
是電影的聲音。
站在那扇鎖著的門前,耳朵幾乎貼到門板上。沒錯,是電影——有人在說話,有背景音樂,還有那種老式膠片放映機特有的沙沙聲。
可門是鎖著的。
低頭看了一眼那根鏽跡斑斑的鐵鏈,又看了一眼門把手上的鎖。鎖得好好的,鐵鏈纏了好幾圈,不可能有人進去。
但裏麵的電影聲還在繼續。
把耳朵貼得更近了一些。放的什麽片子聽不出來,台詞含糊,音樂也模糊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又像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。
站了大概有一分鍾,那聲音一直在放。想找個門縫往裏看,但這扇門封得太死,什麽都看不見。
最後退後一步,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5號廳、6號廳、7號廳……都正常。門推開往裏看,銀幕黑著,座椅空著,什麽都沒有。
走到8號廳門口的時候,又停住了。
走廊拐角那邊,有一點光。
很暗,暗到幾乎看不見,但確實是光——紅色的,一閃一閃。
那是放映機房的方向。
站在原地,猶豫了兩秒。宣誌剛說過別進去,但隻是看看,不進去應該沒事。
放輕腳步,慢慢往拐角走。
走到拐角處,側身貼著牆,往那邊看了一眼。
放映機房的門的確是關著。但門下邊的縫隙裏,透出來一道光——紅色的光,一閃一閃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轉動。
盯著那道門縫看了很久。紅光忽明忽暗,頻率很均勻,像是某種機器的指示燈。試著聽裏麵的動靜,但什麽都聽不見,隻有走廊裏那些壞掉的燈管的嗡鳴聲。
想走近一點,腳剛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別進去。
想起宣誌剛說這話時的表情。那笑容,那語氣,那句“外行人碰機器容易出事”。
把腳收回來,慢慢退後,退到拐角另一邊。
站在原地,心跳有點快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那種說不清的不對勁——鎖著的4號廳在放電影,關著的放映機房有紅光,這兩件事加在一起,讓人覺得這地方遠沒有宣誌剛說的那麽簡單。
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前走。
9號廳,正常。10號廳,正常。
巡完最後一間影廳,站在走廊盡頭,準備往回走。
然後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有人在說話。
不是電影裏的聲音,是人的聲音,很近,近到像是就在耳邊。
猛地轉身,走廊裏空蕩蕩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
那聲音又響了一下。含混,聽不清內容,像是什麽人在低聲唸叨,又像是歎氣。
站在原地,耳朵豎起來,仔細聽。
聲音是從哪邊傳來的?分辨不出來。好像是從4號廳那邊,又好像是從放映機房那邊,又好像——又好像是從身後。
猛地回頭。
什麽都沒有。
手心開始出汗。往前走了一步,那聲音又響了,這次更近,近到像是有人貼著耳朵說話。
聽清了幾個字——
“……別……”
“……回去……”
“……別過來……”
後背一陣發涼。站在原地,慢慢轉了一圈,走廊前後都看得清清楚楚,沒有人。一個人都沒有。
可那聲音還在。
不再猶豫了。加快腳步,往值班室的方向走。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,幾乎是跑起來了。
前廳的燈亮著,售票台空空的,那隻黑貓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現了,蹲在角落裏,兩隻眼睛盯著我。
沒理它,直接跑到側門邊,握住門把手,用力一推。
門沒開。
又推了一下,還是沒開。門像是從外麵鎖死了,紋絲不動。
愣住了。記得宣誌剛走的時候沒鎖門,隻是隨手帶上。親眼看見的。
又試了一次,還是推不開。
手機。
掏出手機,螢幕亮著,訊號哪一格都沒有。試著撥宣誌剛的電話,撥不出去。試著撥110,也撥不出去。
手機像一塊磚,什麽都幹不了。
站在原地,喘著氣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門鎖死了,手機沒訊號,這棟樓裏隻有一個人——不對,還有那個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說話聲。
那聲音還在。
猛地回頭,走廊深處的黑暗裏,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看不清楚,隻覺得那團黑暗比周圍更黑,像是一個人形的輪廓,站在那兒一動不動。
沒敢再看。
轉身就往值班室跑。
走廊在腳下飛速後退,兩邊的海報上那些模糊的人臉像是都在盯著。跑到值班室門口,一頭衝進去,反手把門重重關上。
哢噠。
門鎖上了。
靠在門上,大口喘氣。後背全是汗,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
門外很靜。
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,那個說話聲沒了。走廊裏什麽聲音都沒有,隻有自己的呼吸聲,還有牆上掛鍾的滴答聲。
慢慢滑坐到地上,靠著門,盯著那扇門板。
等了一會兒,又等了一會兒。
外麵始終沒有動靜。
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。可能是幾分鍾,也可能是半個小時。等終於站起來的時候,腿已經麻了。
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,什麽都沒聽見。
輕輕把門開了一條縫,往外看。
走廊裏空空的,燈還是那麽暗,但一切正常。沒有聲音,沒有人形的黑暗,什麽都沒有。
把門關上,走到床邊坐下。
掛鍾指著淩晨兩點五十。
沒有再睡。就那麽坐著,盯著那扇門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偶爾有什麽聲音響一下,心就提起來,然後那聲音消失,又慢慢放下。
就這麽坐了一夜。
窗外透進來第一縷灰白色的光時,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開啟。
走廊裏的燈已經熄了,自然光照進來,雖然暗,但好歹是白天該有的樣子。
走到側門邊,握住門把手,輕輕一推。
門開了。
外麵是巷子,是早晨灰濛濛的天,是遠處早點攤飄過來的油煙味。
站在門口,看著外麵,好一會兒沒動。
那隻黑貓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腳邊,抬起頭,看著我。
低下頭,跟它對視了幾秒。
貓沒叫。它隻是看了我一會兒,然後轉身,慢悠悠地走回走廊深處,消失在黑暗中。
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。
那是4號廳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