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在回胭脂鋪的路上,我的腦子一刻也沒停。
老道士的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,像一團亂麻。
十年前,他進了這個世界,成了玄機子。
十年前,真正的玄機子死了。
然後任老爺找他看墓地。
等等。
任老爺找他看墓地,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任老太爺下葬,是二十年前。
如果老道士十年前才來,那二十年前給任老爺看墓地的人是誰?
是真正的玄機子。
那他說“任老爺找我來看墓地”是什麽意思?
我停下腳步,站在路邊,腦子裏嗡的一聲。
他說錯了時間。
他說的是“我”,但那個“我”應該是指真正的玄機子。可他用的是第一人稱,好像那個人就是他本人。
是口誤?還是故意的?
如果是故意的,那他為什麽要這麽說?
他想讓我以為,二十年前的事是他經曆的?他想把自己當成玄機子?
我繼續往前走,腳步越來越慢。
不對。不止這一個破綻。
還有老何。
老何說他是被困在這裏的人,但他從頭到尾都沒說自己是哪一年進來的,也沒說以前是幹什麽的。我問他的時候,他搶著回答,像是怕老道士開口。
老道士也故意打斷我,不讓我繼續問老何的事。
他們在掩飾什麽?
老何……他給我的感覺,總有點奇怪。
哪裏奇怪呢?
我想起剛纔在香燭店後堂裏,老何坐在那兒的樣子——低著頭,不怎麽說話,偶爾抬眼看我一下,又很快低下去。
他的動作……
動作很慢,很僵。
不是那種老人家的慢,是那種……不自然的慢。像是不太習慣控製這具身體。
我心裏一跳。
不習慣控製這具身體。
就像我剛進這個世界的時候,剛醒來的時候,也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點陌生,動作有點不協調。
老何,會不會也是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,但那個念頭已經冒出來了,怎麽都壓不下去。
我加快了腳步,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胭脂鋪。
推開門,秋生正坐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一本小冊子,百無聊賴地翻著。看見我進來,他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?”
我點點頭,走到櫃台前,喘了口氣。
秋生看著我,眼神裏帶著詢問。
我深吸一口氣,開始編。
“見到那個老道士了。”
秋生放下小冊子,等著下文。
我壓低聲音:“其實,我來這裏,是受了我舅舅的委托。”
秋生眉頭一皺:“四目道長?”
“對。”我點點頭,“我舅舅一直想從那個老道士手裏得到一本秘術,據說是失傳多年的風水秘術。但他自己不方便來,就讓我借著投奔的名義,順便打聽。”
秋生聽完,盯著我看了好幾秒。
那目光,看得我心裏發虛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少來。”
我心裏一緊。
秋生站起來,繞過櫃台,走到我麵前。
“程宇,你當我傻?”他看著我,語氣難得的認真,“你這幾天做的事,說的話,哪件跟風水秘術有關係?你在打聽的,明明是二十年前任老太爺下葬的事。”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秋生繼續說:“還有那個老道士,你第一次見他,就知道他在亂葬崗。你怎麽知道的?你去香燭店打聽的對吧?你一個剛來幾天的人,為什麽對二十年前的事這麽上心?”
他頓了頓,歎了口氣。
“你不想說就算了,我也懶得問。但以後這種事,別找我了。”
他說完,轉身往櫃台走。
我心裏一急,上前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秋生哥!”
秋生停下,回頭看我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我能說什麽?說這個世界是假的?說你隻是個電影裏的人?說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?
我說不出口。
我隻能陪著笑臉,用最慫的語氣說:“秋生哥,我有苦衷,現在真的不能說。等以後,以後我一定告訴你,行不行?”
秋生看著我,那眼神裏有失望,有無奈,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沉默了幾秒,他歎了口氣。
“行了行了,別拉著我。”他甩開我的手,“請我吃頓好的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”
我心裏一喜:“真的?”
秋生白我一眼:“假的。”
我立刻接話:“真的真的,走,現在就去,你想吃什麽吃什麽。”
秋生哼了一聲,往外走。我跟在後麵,心裏鬆了口氣,同時又有點愧疚。
他幫我那麽多,我卻一直在騙他。
但能怎麽辦呢?
出了胭脂鋪,秋生走在前麵,我跟在旁邊。
“吃什麽?”我問。
秋生想了想:“鎮上新開的那家酒樓,聽說菜不錯,一直沒捨得去。”
我拍拍胸脯:“走,就去那家。”
秋生斜眼看我:“你有錢嗎?”
我一愣,摸了摸口袋——還有幾枚大洋,是九叔之前給的。
“夠!”
秋生咧嘴笑了,那笑容跟平時一樣沒心沒肺。
陽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街上人來人往,熱鬧得很。
我跟在秋生後麵,往酒樓的方向走。
腦子裏還在想著老道士和老何,想著那個時間上的破綻,想著老何僵硬的舉動。
但至少這一刻,暫時可以不想。
先吃飯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