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出租屋門口,把手機裏那條銀行簡訊又看了一遍。
“逾期提醒:您尾號3817的貸記卡本期應還8743.56元,最遲今日18:00前處理……”
往下滑了滑,上個月那條還沒刪:“逾期提醒:您尾號3817的貸記卡……”
再往下滑,再往前翻,全是紅的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房東阿姨的微信彈出來,就倆字:“錢呢?”
沒回。把手機揣回兜裏,靠著門框發了會兒呆。
三天前公司人事跟我說“應屆生不太合適”的時候,以為還能再找找。投了幾十份簡曆,已讀不回的有,讓回去等通知的有,真正能去麵試的一個都沒有。銀行卡餘額昨天查的,二十七塊五毛,夠吃四天泡麵,省著點能吃五天。
把手機又掏出來,點開招聘網站往下刷。
第一條,銷售,底薪兩千加提成。第二條,外賣騎手,自備車輛。第三條——
44號電影院 夜班保安 月薪12000 包住宿 經驗不限
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鍾。
一萬二。包住宿。
抱著試試的心態,沒有猶豫。
點了申請。
三分鍾後,一條簡訊發過來:請於今晚22:00後至本影院麵試,地址:老城區槐樹巷44號。
搜了一下地圖。老城區深處,騎車過去四十分鍾。看了眼時間,晚上七點半,來得及。
穿上那件唯一還算幹淨的衛衣,出了門。
老城區的巷子越往裏走越暗。騎著共享單車七拐八繞,兩邊是老式居民樓,牆皮剝落,窗戶透出來的光昏黃得像快熄滅的蠟燭。有些巷子根本沒有路燈,隻能靠車頭燈照著前麵的路。
騎到導航顯示的目的地時,把車停好,抬頭看了一眼。
一棟灰撲撲的老樓杵在夜色裏。門頭掛著霓虹招牌,大部分燈光都滅了,隻剩下兩個數字還亮著:44。
紅的。在黑夜裏幽幽地閃。
站在台階下,盯著那兩個數字看了幾秒,心裏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。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的話——44不吉利,諧音“死死”。這地方選這個門牌號,要麽是真不在意,要麽就是故意的。
但還是抬腳走上台階。
側門虛掩著,推門進去。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,像是很久沒開過。
前廳比想象的要大,燈光昏黃,角落裏堆著些舊物。售票台後麵空無一人,隻有一台老式收音機在播著什麽,聲音沙沙的,聽不清內容。
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正想開口喊人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轉過身,看見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從走廊裏走出來。三十多歲,戴眼鏡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——不過分熱情,也不顯得冷淡。
“程宇是吧?”他走過來,伸出手,“宣誌剛,影院經理。久等了。”
握了握那隻手。有點涼,但還在正常範圍。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幹淨,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不像幹體力活的。
“坐。”宣誌剛指了指售票台旁邊的塑料椅,自己在對麵坐下,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,“應屆生?學的什麽專業?”
“影視。”
“喲,那正合適。”宣誌剛笑起來,“我們這兒整天跟電影打交道,你算專業對口。夜班保安,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。工作簡單——巡廳,看看放映機,鎖後門。沒什麽技術含量,就是熬人。”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,推到我麵前。
“月薪一萬二,包住宿。值班室旁邊有間休息室,床空調熱水都有。你看一下,沒問題就簽。”
低頭看合同。紙張挺舊,邊角有點卷,但印刷的字很清楚。翻到薪酬那欄——確實寫的12000。又翻了翻其他條款,都很常規,無非是遵守規章製度、服從安排之類。
抬起頭,看向宣誌剛。
宣誌剛靠在椅背上,笑吟吟地等著,眼神透過鏡片落在我臉上。那目光很溫和,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——太溫和了,溫和得像提前排練好的。
“這工作……”斟酌著開口,“怎麽一直空著?”
宣誌剛的笑容沒變:“上一個幹了半年,回老家結婚去了。夜班嘛,不是人人都熬得住。”
“一萬二,包住宿,這個價在老城區不低了。”又說。
“是,所以招人也挑。”宣誌剛點點頭,“要能熬夜的,膽大的。你這專業合適,簡曆我也看了,沒什麽問題。”
沉默了兩秒。腦子裏轉過好幾個念頭——這條件確實好得不太真實,這地方也確實透著股說不清的陰冷。但轉念一想,真要是有什麽問題,也不會在網上光明正大地招人。
再說,還有別的選擇嗎?
拿起筆,簽了名。
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,前廳的溫度好像突然降了一點。以為是自己心理作用,沒在意。
宣誌剛把合同收好,站起身:“走吧,帶你熟悉熟悉環境。”
往裏走是一條走廊,兩邊是影廳的門。宣誌剛走在前麵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通道裏顯得很響。
“一共十個廳。”他邊走邊說,“1、2、3號廳在左邊,5、6、7、8、9、10號在右邊,都正常開放。白天有場次,晚上十一點後最後一班結束,就沒什麽人了。”
一邊聽一邊打量。走廊兩邊牆上掛著電影海報,都是些老片子,紙張泛黃得厲害,邊角捲起來。昏黃的燈光照在上麵,畫麵上的人臉顯得有些模糊,但總覺得那些眼睛都盯著自己。
“4號廳呢?”問。
宣誌剛的腳步頓了一下。那停頓很短,短到幾乎察覺不到,但注意到了。
“4號廳在走廊盡頭。”宣誌剛繼續往前走,語氣依舊平靜,“暫時封了,檢修。門鎖著,你不用管。”
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走廊盡頭確實有一扇門,上麵掛著“4”的牌子,門把手上纏著一條鐵鏈,掛著把生鏽的鎖。
多看了兩眼。那扇門跟其他影廳的門沒什麽區別,但就是讓人覺得不太舒服——也許是位置太靠裏,也許是燈光照不到那裏,總之黑漆漆的,看不清門上的細節。
走到走廊中段,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擦地。穿著灰色的保潔服,頭發花白,瘦得皮包骨頭,拿著塊抹布在地上蹭,蹭得很慢。
“老趙,保潔。”宣誌剛隨口介紹。
老頭沒抬頭,也沒吭聲。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聽見他在嘟囔什麽,聲音含混,聽不清是“別去”還是“別來”。
再往前走幾步,走廊拐角處有一扇門,關著,門上沒掛牌子。
“放映機房。”宣誌剛指了指,“機器裝置都在裏麵。平時鎖著,你別進去——外行人碰機器容易出事。”
點頭,但心裏泛起嘀咕。怎麽到處都是鎖著的門?
走到走廊盡頭,宣誌剛推開一扇門:“值班室,你晚上待的地方。”
往裏看了一眼。房間不大,一張單人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牆角有台飲水機。桌上放著一台老式掛鍾,指標指向十點半。
“床單被褥都有,你自己收拾。”宣誌剛關上門,往回走。
走到前廳的時候,突然看見了那隻貓。
純黑的,蹲在售票台上,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這邊。
下意識想走近,宣誌剛伸手攔了一下。
“對了,”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平常,但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貓身上停了一瞬,“有幾條規矩要跟你說一下。”
等著。
“第一,別跟那隻貓說話。”
愣了一下,看向那隻黑貓。貓還蹲在那兒,一動不動,眼睛在昏光裏泛著幽幽的綠。
“為什麽?”
宣誌剛笑了笑,那笑容還是那麽溫和:“影院的老規矩。你也不用問為什麽,反正別跟它說話就行。它也不會主動找你,你們各過各的。”
沒說話。在心裏把這句和前麵的“鎖著的門”放在一起,感覺更不對勁了。
宣誌剛繼續往前走,走到側門邊,停下來。
“第二,4號廳封了,你別進去。門鎖著,你進不去,但還是要記住——任何時候都不要試圖開啟那扇門。”
看著他的臉。宣誌剛臉上的笑容沒變,眼鏡片反射著門口照進來的路燈光,看不清眼神。
“第三,放映機房,剛才說過了。別進去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就這三條。別跟貓說話,別進4號廳,別去放映機房。記住了?”
點頭:“記住了。”
“行,那你今晚就上崗?”宣誌剛看了看手錶,“十點五十,還有一個小時。先去值班室待著,熟悉熟悉。等十一點,最後一班散場後,巡一遍廳就行。”
站在前廳裏,看著宣誌剛推開側門走出去。門在身後關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前廳隻剩下一個人。
還有那隻貓。
貓還蹲在售票台上,眼睛盯著我。
跟它對峙了兩秒,移開目光,轉身往值班室走。顧意沒回頭看,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著,直到走進走廊深處,拐進值班室,把門帶上。
值班室裏的掛鍾指向十點五十五。
坐到床上,靠著牆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從走進這棟樓到現在,不到一個小時,已經記住了三把鎖——4號廳的鐵鏈鎖,放映機房的暗鎖,還有這些鎖背後的規矩。
別跟貓說話。別進4號廳。別去放映機房。
一萬二的月薪,包住宿,工作簡單——這條件好得確實不太真實。宣誌剛從頭到尾都在笑,笑得恰到好處,但那笑容總讓人想起什麽……想起那些電影裏,獵人看著獵物踏進陷阱時的表情。
可還是簽了。
因為沒別的選擇。
靠在牆上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外麵很安靜,安靜得不像電影院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沒有觀眾說話,沒有腳步聲,連空調外機的嗡嗡聲都聽不見。
太安靜了。
站起身,走到門口,把門開了一條縫往外看。走廊裏空蕩蕩的,燈光昏黃,牆上那些海報上的人臉還是模糊地盯著這邊。遠處前廳的方向,隱約能看到售票台的一角,那隻黑貓好像已經不在了。
關上門,回到床邊坐下。
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。十點五十八,十點五十九。
十一點整。
遠處隱隱傳來散場的聲音——腳步聲,說話聲,開門關門的聲音。正常電影院的動靜。
鬆了口氣。看來是我想多了,這地方雖然舊了點,但至少還在正常運營。
靠著牆,閉上眼睛養神。
不知過了多久,走廊裏徹底安靜下來。散場的人走光了,整棟樓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睜開眼,看了看掛鍾。十一點四十。
該巡聽了。
站起來,推開門,走進走廊。
走廊的燈還亮著,但比之前暗了一些,好像有幾盞壞了。走到1號廳門口,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。銀幕黑著,座椅一排排延伸到黑暗深處,什麽都看不清。關上門,繼續往前走。
2號廳,3號廳,都正常。
走到4號廳門口時,停了一下。
那扇門還是鎖著的,鐵鏈纏在門把手上,鏽跡斑斑。試著推了一下,門紋絲不動。
又看了一眼那扇門,然後轉身往前走。
5號、6號、7號……都正常。
走到走廊拐角,看見放映機房的門口,那隻黑貓正蹲在那兒。
停下腳步。
黑貓抬起頭,看著我。
想起宣誌剛的話——別跟它說話。沒出聲,隻是站在原地,跟貓對視。
幾秒鍾後,貓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開了。它走到走廊盡頭,消失在黑暗中。
鬆了口氣,繼續巡完剩下的幾個廳。
一切都正常。
回到值班室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一萬二,包住宿。三條規矩。鎖著的門。一隻貓。一個笑容恰到好處的經理。
也許真的隻是自己想多了。也許這地方就是有些老規矩,沒什麽大不了。
窗外的夜色很濃。
遠處,不知道哪個方向,傳來一聲貓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