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義莊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院門虛掩著,屋裏透出昏黃的燈光。剛進門,文才就從堂屋裏衝出來。
“你們倆跑哪兒去了?”他一臉怨氣,小跑到我們跟前,“我回來半天了,師傅問你們呢,我都不知道咋說。”
我看了秋生一眼,把路上編好的話說出來:“去秋生姑媽鋪子了。正好任小姐來買東西,聊了幾句,非要請我們喝下午茶,推都推不掉。”
文才一聽,眼睛瞪得溜圓:“任小姐請你們喝下午茶?就你們倆?不帶我?”
秋生雙手一攤,一臉無辜:“碰巧遇上的,又不是故意不帶你。”
文才嘴撇得老高,滿臉鄙夷:“好事不帶我,幹活就想起我。今天那些孤墳的香可都是我上的,你們倒好,跑去喝下午茶。”
我忍住笑,拍拍他肩膀:“下次下次,下次一定帶你。”
文才哼了一聲,轉身往裏走,嘴裏還嘟囔著:“下次下次,每次都騙我……”
我和秋生跟在他後麵,進了堂屋。
屋裏,九叔坐在桌邊,麵前擺著本書,手裏捏著支毛筆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從我們臉上掃過。
那眼神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但被它掃過,我心裏還是虛了一下。
“回來了?”
秋生點點頭,正要開口解釋,九叔擺了擺手。
“玩歸玩,別耽誤正事。”他看向我,語氣平和,“那本書看了多少了?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——那本《風水陣法堪輿術》還壓在枕頭底下,就翻了開頭幾頁。
“……看了點。”
九叔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好像什麽都看透了。但他沒再說什麽,隻是朝廚房方向吩咐道:“文才,開飯吧。”
文才從門口探出腦袋:“現在?師傅你們還沒吃?”
九叔沒回答,低頭繼續翻書。
文才愣了一下,然後眼睛一亮,顛顛兒跑進廚房。
我和秋生站在那兒,對視一眼。
師父一直在等我們?
九叔抬頭見我們還站著,眉頭微微一皺:“站著幹嘛?坐下。”
我和秋生默默坐到桌邊。
不一會兒,文才端著飯菜上來了。還是那幾個菜,熱氣騰騰的,顯然是熱過的。他把碗筷擺好,一屁股坐下,嘴裏還唸叨著:“師傅,您也是,餓著肚子等他們,他倆倒好,在外麵……”
九叔淡淡掃了他一眼,文才立刻閉嘴。
九叔拿起筷子,看了我們一眼:“吃吧。”
我端起碗,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飯菜還熱著,他們真的沒吃,一直在等。
秋生低頭扒飯,吃得很快,但看得出來他在忍著什麽。文才一邊吃一邊瞟我們,眼神裏全是不滿,但也沒再嘮叨。九叔吃得慢,偶爾夾一筷子菜,不緊不慢的。
燈光昏黃,照著這一桌人。
沒人說話,但碗筷碰撞的聲音,聽著莫名踏實。
吃完飯,文才收拾碗筷。九叔站起身,看了我們三個一眼。
“今晚有事,準備一下。帶上紙筆墨刀劍,跟我來。”
秋生眼睛一亮:“師傅,什麽事?”
九叔沒回答,已經往門口走了。
我們三個趕緊收拾東西跟上。
出了堂屋,穿過院子,九叔走到西邊一間廂房門口,推開門。
屋裏黑漆漆的,文才點起燈。燈光亮起來,我看清了屋裏的東西——一口黑漆棺材,靜靜停放在屋子中央。
任老太爺的棺材。
下午從山上遷下來後,直接送到了義莊,等著重新下葬。
九叔走到棺材旁邊,從箱子裏取出墨鬥,遞給秋生。
“你們兩個,把棺材彈滿。六麵都要彈,一道都不能少。”
秋生接過墨鬥,文才也湊過去。兩人蹲在棺材旁邊,開始往上麵彈線。
“墨鬥線,專克僵屍。”九叔站在旁邊,語氣淡淡的,“彈滿了,裏麵那東西就跑不出來。要是漏了一道,後果自己擔著。”
文才縮了縮脖子,手裏的動作更認真了。秋生也不敢馬虎,每彈一道都要仔細看看。
我站在旁邊看著,心裏卻想著別的事。
電影裏,這一段出過事。
九叔讓兩個徒弟彈棺材,結果他們偷懶,棺材底部沒彈。後來僵屍從底下跑出來,文才被咬傷,秋生去買糯米的時候遇見了女鬼小玉。
現在他們會漏掉底部嗎?
我看著他們彈完四麵,又彈了上麵。秋生直起腰,把墨鬥遞給文才:“好了。”
我心裏一緊。
來了,就是這兒。“我該不該提醒!”算了,說吧,主線是保命要緊。”
“文才哥、秋生哥,棺材底部沒有彈到。”
文才和秋生對視一眼,好的,還是你觀察仔細。
“行了行了,彈上了!”
九叔又接過墨鬥,檢查了一遍,微微點頭。
“記住了,棺材是六麵體,少一麵都不行。”他看向秋生和文才,“今天要不是程宇提醒,你們是不是就打算把底下漏了?”
秋生撓撓頭,嘿嘿笑。文才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九叔沒再多說什麽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倒是心細。”
我心裏一跳,笑了笑:“全是師傅平日教導的結果。”
九叔點點頭,沒再說話,邁出門檻走了。
文才和秋生跟出去,我走在最後。
走到門口,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
棺材靜靜躺在那兒,墨鬥線縱橫交錯,密密麻麻。
底部的線,是我提醒才彈上的。
我邁出門檻,心裏卻沉甸甸的。
這一提醒,僵屍可能就出不來了。出不來,文才就不會受傷,秋生就不會去買糯米,就不會遇見女鬼。
那我的支線任務怎麽辦?
幫秋生和小玉在一起——要是他們根本遇不上,我還幫個屁。
我腦子裏亂成一團,跟在後麵往回走。
看著秋生和文才兩人一路鬥嘴,走在最前麵的九叔始終沒回頭。
我看著他們的背影,心裏歎了口氣。
算了,說都說了,收不回來。
至少,大家安全了。
至於支線任務——還有另一條線。老道士那張紙條還在我袖子裏,明天午時,香燭店見麵。
如果能從玄機子那裏問到當年的事,完成調查風水先生始末的任務,也行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夜風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堂屋的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,在院子裏投下一片暖暖的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