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秋生靠在那塊大石頭旁邊,誰也沒說話。
風還在吹,帶著那股潮濕腐朽的味道。遠處那片歪脖子樹林黑漆漆的,看不清裏麵藏著什麽。鈴聲沒有再響,那具僵屍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。
秋生的臉色很差,慘白慘白的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他捂著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忍痛。我胳膊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火辣辣地疼,但我顧不上,隻是盯著那片樹林,生怕那東西再衝出來。
忽然,一個聲音從樹林深處傳來。
“小友莫怕。”
那聲音蒼老,沙啞,但意外的溫和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又像是就在耳邊。
我和秋生同時繃緊了身子。
腳步聲響起。很慢,很穩,踩在枯枝爛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一個人影從樹林裏走出來。
先看見的是一根木杖,接著是一隻穿著破舊布鞋的腳,然後是整個人。
是個老道士。
年紀很大了,須發全白,亂糟糟的,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。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,補丁摞補丁,下擺磨得起了毛邊,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。道袍原本是什麽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,隻覺得舊,舊得像從土裏刨出來的。
但他的眼睛不一樣。
那雙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這麽大年紀的人該有的。在這麽昏暗的光線裏,那雙眼睛像是兩盞小燈,看人的時候,讓人心裏莫名地安定下來。
他手裏拎著個東西。
那具僵屍。
真的就是拎著,像拎一袋貨物。僵屍一動不動,軟塌塌地垂著,腦袋耷拉下來,那兩隻綠幽幽的眼睛閉上了,像是睡著了。
老道士走到我們麵前三四步遠的地方,把那具僵屍往地上一扔。
“嘭”的一聲,僵屍砸在地上,濺起一片塵土。
他看了我們一眼,目光在秋生胸口和我胳膊上停了停,然後搖了搖頭。
“兩個小娃娃,膽子倒不小。這地方也敢來?”
他的聲音沙啞,但語氣裏沒有責怪,倒像是長輩看見晚輩淘氣的那種無奈。
秋生掙紮著想站起來,剛一動,就疼得齜牙咧嘴。老道士擺擺手:“別動,傷著骨頭了。”
我扶著石頭站起來,看著他,心裏翻騰得厲害。
這打扮,這年紀,這本事——鈴鐺一響,僵屍就乖乖跑回去,像條狗似的讓他拎著走。這荒山野嶺的破廟裏,住著個這樣的老道士。
玄機子。
八成就是他。
我深吸一口氣,開口想問,老道士忽然抬起手,打斷了我。
“先別說。”他走過來,蹲下,看了看我胳膊上的傷口,又看了看秋生的胸口。他伸出手,那隻手幹枯得像老樹皮,但很穩,輕輕按了按秋生的傷處。秋生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老道士點點頭。
“骨頭沒斷,但內傷不輕。”他站起來,又看了看我的胳膊,“屍毒入肉了,得趕緊處理。”
他轉身,往樹林那邊走。走了兩步,回頭看著我們。
“還愣著幹嘛?跟上。”
我和秋生對視一眼,互相攙扶著站起來,跟在他後麵。
穿過那片歪脖子樹林,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出現一座破廟。
說是破廟,真就是破廟。
房子還在,但屋頂塌了一大半,剩下的部分用茅草和破木板勉強蓋著。牆壁裂了好幾道大口子,風從縫裏灌進去,嗚嗚地響。廟門口的兩扇木門早就沒了,隻剩個門洞,黑洞洞的,像個張開的嘴。
廟前有棵老樹,已經枯死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隻幹枯的手。
老道士走進去,我跟在後麵,一腳踏進門檻。
廟裏很暗,隻有屋頂破洞處漏下幾縷光線,照在積滿灰塵的地上。正對著門的位置有座神像,已經殘破得認不出是哪位神仙,半邊臉沒了,身上全是蛛網。神像前的供桌還在,但歪了一條腿,勉強靠牆立著。
牆角鋪著一堆幹草,上麵有床破棉被,是老道士睡覺的地方。旁邊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:幾個破碗,一口小鍋,幾捆幹柴,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物件。
最顯眼的是牆邊立著的一排木架,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瓶瓶罐罐,還有一捆一捆的幹草和藥材。旁邊掛著幾串幹枯的植物,不知道是什麽。
老道士把手裏那具僵屍往牆角一扔,像扔一堆垃圾。然後他走到木架旁邊,開始翻找東西。
“坐下。”他頭也不回,指了指那堆幹草。
我扶著秋生走過去,讓他先坐下,然後自己也坐在旁邊。
老道士從木架上拿出一個小布袋,又拿出幾個瓶瓶罐罐,走過來蹲在我麵前。他開啟布袋,從裏麵抓出一把白花花的東西——糯米。
他把糯米按在我胳膊的傷口上。
疼。
不是一般的疼,是那種鑽心的疼,像有無數根針往肉裏紮。我咬著牙,額頭上的汗唰就下來了。
老道士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在笑。
“疼就對了。不疼才麻煩。”
他把我傷口上的糯米撥開,那些原本白花花的米粒已經變得發黑。他又抓了一把按上去,繼續。
秋生在旁邊看著,臉色發白:“道長,他這……”
“屍毒。”老道士頭也不抬,“沾得不多,處理及時就沒事。再晚一個時辰,這胳膊就保不住了。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秋生也愣住了。
老道士處理完我的傷口,又走到秋生麵前。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,倒出幾粒黑乎乎的藥丸,遞給秋生。
“嚼碎,嚥下去。”
秋生接過藥丸,放進嘴裏。嚼了兩下,臉皺成一團——那東西估計苦得要命。但他還是嚥下去了。
老道士又從一個瓶子裏倒出些褐色的藥膏,抹在秋生胸口那片青紫的地方。那藥膏涼絲絲的,秋生的眉頭慢慢鬆開了。
老道士忙完,站起來,走到供桌旁邊,拿起一個破碗,從旁邊的瓦罐裏倒了一碗水,遞給我和秋生。
“喝點水,緩一緩。”
我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但很幹淨,沒有怪味。
老道士靠在那張歪腿的供桌上,看著我們。
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裏漏下來,照在他身上。這時候我纔看清,他那件道袍上,隱隱約約有些花紋,像是符咒,又像是某種圖案。
他的眼睛還是那麽亮,亮得不像個老人。
他看著我,忽然問了一句話。
“小友,你手上那塊表,能給我看看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