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把一捆香遞給秋生，看了看周圍的幾座孤墳，語氣平淡但認真。
“每座墳都要上到，別漏了。這裏埋的都是沒人管的孤魂野鬼，今天動了土，算是驚擾了人家，補柱香，賠個不是。”
秋生接過香，點點頭：“知道了師傅。”
九叔又看了我們一眼，沒再說什麽，轉身跟著任老爺他們下山了。幾個家丁抬著那口棺材，小心翼翼地往下走。阿威騎著馬，罵罵咧咧地跟在後麵。任婷婷上了馬車，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我沒來得及回應，她就放下簾子了。
山上安靜下來。
隻剩下我們三個，還有周圍那些零零散散的孤墳。
說是孤墳，其實就是一個個小土包，有的立塊破木板，有的連木板都沒有，就是一個凸起的土堆。雜草長得老高，把墳頭都快蓋住了。太陽掛在頭頂，曬得人出汗，但看著這些墳，總覺得身上有點涼。
秋生把香分成三份，每人一份。
“走吧，一人一邊，挨個上。”
文才接過香，嘟囔著：“這有什麽好上的，又沒人看著。”
秋生瞪他一眼：“沒人看著？你說沒人看著就沒人看著？萬一有呢？”
文才縮縮脖子，不說話了。
我們三個人分開，各自往那些孤墳走去。
我拿著香，走到最近的一座墳前。土包很小，上麵長滿了野草，墳前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，就插著根發白的木條，上麵什麽字也沒寫。
我蹲下，抽出三根香，用火摺子點上。火苗跳動了幾下，青煙嫋嫋升起。
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想了想，小聲唸叨了一句：“路過打擾，借過借過，香火奉上，別見怪。”
說完，把香插在墳前。
站起身，看了一眼那根木條，轉身往下一座墳走。
身後安靜得很，隻有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。
第二座，第三座，第四座……
每座墳都一樣。雜草，土包，破木條。有的連木條都沒有，就是個土堆。我一邊上香一邊唸叨，話越說越順溜，到最後都快成順口溜了。
上到第五座的時候，忽然聽見文纔在那邊喊：“哎呀！”
我回頭，看見文才蹲在一座墳前，手裏拿著香，正對著墳頭說話。離得遠，聽不清他說什麽，但看他那樣子，像是在跟人聊天。
秋生也在那邊喊：“文才，你幹嘛呢？”
文才抬起頭，一臉無辜：“我跟它聊兩句，讓它別介意咱們打擾。”
秋生無語了：“你跟墳聊什麽天？上完香就完了，快點的。”
文纔不樂意了：“你這人，師傅說要賠不是，我不就是賠不是嘛。我聊得熱乎著呢，你別打岔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聲。
文才這人，憨是真憨，但也真是……不知道怎麽說。他跟墳頭聊天，那墳頭要是真有人，估計也被他聊煩了。
我繼續上香。
又上了幾座，手裏的香快用完了。我往四周看了看，還有兩三座，夠用。
走到最後一座墳前，蹲下，點香。
剛把香插進土裏，忽然聽見秋生那邊有動靜。
我抬頭看過去。
秋生站在一座墳前，正往地上插香。他的動作很正常，沒什麽特別的。但插完香之後，他愣了一下，往四周看了看，然後又低下頭，盯著那座墳看了幾秒。
我心裏一動。
那座墳……會不會是小玉的？
我裝作繼續上香，餘光一直瞟著秋生。他站在那兒沒動，像是在想什麽，然後搖了搖頭，轉身往下一座墳走。
最後一座墳上完，我把剩下的香收起來，往回走。秋生和文才也上完了，正站在一塊大石頭旁邊等我。
我剛走到他們跟前，文才忽然跑過來。
“程宇程宇，我剛纔跟那座墳聊天，你猜怎麽著？”
他跑得太急，沒看腳下，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我和秋生這邊撞過來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
我和秋生趕緊伸手扶他。
低頭一看，手裏的香——兩短一長。
秋生愣住了。
文才站穩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一臉無辜：“這……這怎麽了？”
秋生臉色有點不好看，盯著那三根香，沒說話。
但我是知道的，電影裏說過兩短一長是什麽意思——人最怕三長兩短，香最忌兩短一長。
秋生急切的說“文才，你快去告訴師傅，就說香燒成這樣，讓他心裏有數。”
文才接過香，看了看，還是一臉懵：“這怎麽了？不就是香燒得不一樣長嗎？”
秋生推他一把：“讓你去你就去，別問那麽多。”
文才“哦”了一聲，拿著香往山下跑。跑了幾步，又回頭喊：“那你們呢？”
我說：“我們在這兒再看看，怕有漏的。”
文才點點頭，轉身跑了。
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，我轉向秋生。
“走吧。”
秋生看著我：“現在就去？”
我點點頭：“現在。正好文才走了，不用跟他解釋。”
秋生猶豫了一下，最後還是點點頭：“行吧，走。”
路上他忽然開口：“程宇，剛才上香的時候，你有沒有聽見什麽？”
我心裏一動：“聽見什麽？”
秋生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我聽見有人說話。”
我沒接話。
秋生繼續說：“就……很小聲，像在說謝謝。我以為聽錯了，但後來又聽見一次。”
我看著他的後腦勺，想了想，說：“我也聽見了。”
秋生回頭看我一眼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我點點頭，“上香的時候，有幾座墳，插完香就感覺……有人在耳邊說謝謝。很小聲，聽不真切，但確實有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問：“你說，那些孤魂野鬼，真的會收咱們的香嗎？”
我看著兩邊的風景，說：“應該會吧。不然師傅讓咱們上香幹嘛。”
秋生點點頭，沒再問了。
土路上坑坑窪窪的，我倆往鎮北的方向走。太陽漸漸西斜，光線變得有點昏黃。路兩邊的田地越來越少，漸漸變成荒草地，再往前走，連草都少了，隻剩下光禿禿的土坡和亂石。
秋生放慢了速度，回頭說：“快到了。”
我往前看去。
前麵是一片窪地，地勢比周圍低下去一大截。窪地裏長著些歪脖子樹，樹幹扭曲，葉子稀疏，在昏黃的陽光下看著格外詭異。
樹下，是一圈一圈的土包。
密密麻麻的。
有的稍微高點，有的幾乎平了，有的還能看出墳的形狀，有的已經塌成一個小坑。墳前偶爾能看見幾塊破木板，歪歪斜斜地插著，上麵的字早就看不清了。
整個窪地靜悄悄的，連鳥叫聲都沒有。
風從窪地那邊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——像是潮濕，又像是腐朽。
我看著那片野墳圈，後背一陣發涼。
秋生低聲說：“到了。亂葬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