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我是被文才的喊聲吵醒的。
“程宇!起床!今天要去任家祖墳!”
穿好衣服出門,九叔已經在整理木箱子,香燭紙錢、符咒法器,碼得整整齊齊。秋生蹲在旁邊擦自行車,文才從廚房探出腦袋招呼吃飯。
吃完飯上路,走到鎮口,幾輛馬車已等著了。最顯眼的是隊長阿威,騎著馬,腰間別著槍,趾高氣揚地在那兒喊話。看見我們過來,斜著眼睛掃了一眼,鼻孔裏哼了一聲。任老爺迎上來拱手,任婷婷從馬車裏探出頭,衝我微微一笑。
隊伍開始往山上走。
走了沒多久,任婷婷掀開簾子衝我招手。我快走兩步跟上去。
“程先生,你們平時出門都走路的嗎?”
“習慣了,走路踏實。”
她點點頭:“我爹說,今天啟棺的事全憑九叔做主。九叔真有那麽厲害嗎?”
“九叔是有真本事的人,任小姐放心。”
任婷婷抿嘴笑:“你這麽說,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前麵那輛馬車的簾子也掀開了。任老爺探出身子看向我。
“小程啊,昨天你說的那個股票,我又想了想。你說那個東西,真的能賺錢?”
我心裏一動,快走幾步跟到他那輛馬車旁,解釋道:“任老爺,股票這東西,說穿了就是眼光。眼光準了,賺得比做買賣快;眼光不準,虧得也快。”
任老爺點點頭:“那怎麽才能看準?”
“一看那公司生意好不好,二看管公司的人靠不靠譜,三看買的人多不多。這三樣都占了,基本差不了。”
任老爺聽得認真,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,從客氣變成了欣賞。
“小程啊,這些門道從哪兒學來的?”
我笑了笑:“就是平時愛聽愛看,瞎琢磨的。”
任老爺哈哈笑起來:“好,有空多來我們任府坐坐。”
阿威騎著馬在旁邊,全程聽著。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,最後酸溜溜地開口了:“喲,小兄弟懂得挺多啊?股票都懂?在哪兒學的?”
我看他一眼,一臉認真:“阿威隊長,我就是聽人說的,瞎聊。您要是感興趣,我也可以給您講講。”
阿威哼了一聲:“我用你講?我在省城見得多了。”
我點點頭,一臉誠懇:“那是那是,隊長見多識廣,肯定比我懂。”
阿威被我這態度堵得沒話說,一夾馬肚子跑到隊伍前麵去了。任婷婷在後麵看得直笑。
走了大半個時辰,終於到了任家祖墳。
墳地在半山腰一塊平地上,背靠著山,前麵視野開闊。九叔繞著墳走了一圈,眉頭漸漸皺起來。
任老爺跟在他旁邊,小心翼翼地說:“九叔,當年那風水先生說過,這墳用的是‘法葬’。”
九叔看了他一眼。
任老爺繼續說:“他說這是蜻蜓點水穴的規矩,先人豎著葬,後人一定棒。我當時不懂,就照他說的辦了。九叔,這法葬……到底對不對?”
九叔走到墓碑前麵,指著墳頭緩緩開口:“先人豎著葬,後人一定棒。這話沒錯。”
任老爺眼睛一亮。
九叔話鋒一轉:“但前提是——穴位要點對。這確實是蜻蜓點水穴。但穴位在下麵三尺,棺材卻埋在了上麵三尺。上不著天,下不著地,懸在半空。蜻蜓點不到水,隻能幹瞪眼。”
任老爺臉色變了。
九叔看著他,語氣平靜:“任老爺,當年那個風水先生,是不是跟你們家有仇?”
任老爺沒說話,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阿威在旁邊插嘴:“九叔,你別嚇唬人。這墳都埋了二十年了,任家不是一直好好的嗎?”
九叔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:“好好的?任老爺,這幾年你做生意是不是總覺得差一口氣?該賺的錢賺不到,該成的事成不了?這墳再不改,輕則破財,重則喪命。”
阿威還想說什麽,任老爺擺擺手,沉聲說:“開墳。”
幾個家丁扛著鋤頭鐵鍬上前,開始挖土。太陽掛在頭頂,曬得人有些熱,但我總覺得有一股涼意,從那墳頭底下往外滲。
挖了大概半個時辰,忽然有人喊了一聲:“看到了!”
棺材露出來了。黑色的,很大一口棺材,豎著埋在土裏。棺材蓋上貼著幾道符紙,已經褪色發白,上麵的硃砂痕跡模糊不清。
九叔走過去蹲下,盯著棺材看了很久。然後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:“把棺材放倒,開啟。”
幾個家丁麵麵相覷,阿威在旁邊喊:“讓你們開就開,愣著幹嘛?”
幾個家丁硬著頭皮上前,用繩子套住棺材,喊著號子一點一點把它放平。
棺材落地的時候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就在這時,忽然起了風。
那風來得突然,從山坳裏刮過來,嗚嗚作響,吹得鬆樹嘩啦啦地搖。明明是白天,太陽還掛著,但那風吹到身上,涼颼颼的,像是從冰窖裏鑽出來的。
九叔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那口棺材,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羅盤。
風越來越大,任婷婷的頭發被吹散,她驚呼一聲往後退了幾步。阿威那匹馬忽然嘶叫起來,前蹄騰空,差點把他甩下來。
棺材裏傳來一聲響。很輕,很悶,像是有人在裏麵敲了一下。
那是二十年的老墳,裏麵的人早就該隻剩骨頭了。
文才的臉白了,往秋生身邊靠。秋生也好不到哪兒去,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棺材。
又是“咚”的一聲,比剛才響。
然後棺材蓋動了。就那麽一點一點地,像是有人在裏麵往外推。
九叔一步上前,從箱子裏抽出一把桃木劍,咬破手指在劍上一抹,喝了一聲:“定!”
風忽然停了。棺材也安靜了。
但那股陰冷還在,像是有什麽東西,正透過棺材蓋,盯著外麵的人。
九叔轉過身看向任老爺:“任老爺,這棺材裏的屍,已經變了。得燒掉,現在。”
任老爺猶豫了很久,最後搖搖頭:“九叔,這是我爹生前最怕火,我不能燒。想想辦法,重新找個地方埋了吧。”
九叔看了他一會兒,歎了口氣:“那好吧。”
九叔轉過身看向我們三個:“你們三個,去給周圍的孤墳上炷香。別驚擾了鄰居。”
我心裏一動。
孤墳。女鬼。小玉。終於來了。
秋生應了一聲,文纔跟在他後麵。我也跟上去。
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棺材蓋還蓋著,安安靜靜的。
但我總覺得,有什麽東西,也在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