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完茶,走出西洋茶餐廳,太陽已經偏西。
任老爺跟九叔站在門口又聊了幾句,約好明天一早去墳地。我在旁邊聽著,心裏算了算時間——明天啟棺,後天晚上僵屍就該起屍了。
時間緊。
九叔和任老爺告辭,帶著文才往回走。我跟了兩步,停下來。
“師傅,我去趟胭脂鋪找秋生哥說點事。”
九叔回頭看我一眼,點點頭:“別太晚,回來吃飯。”
我看著他們走遠,轉身往胭脂鋪去。
街上人少了,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照著青石板路。我一邊走一邊琢磨怎麽跟秋生說亂葬崗的事。
正想著,已經到了胭脂鋪門口。
店裏有人說話,是秋生的聲音,還有一個姑孃的聲音。
我推門進去,就看見秋生站在櫃台後麵,櫃台前站著個穿淡紫色旗袍的身影——任婷婷。
她回過頭,看見我,微微一愣:“程先生?”
我也愣了:“任小姐?這麽巧。”
秋生看看她,又看看我:“你們認識?”
任婷婷點點頭,微微一笑:“剛纔在茶餐廳見過。程先生是九叔的徒弟對吧?”
我走到櫃台旁:“對,剛跟師傅喝完茶。秋生哥也是九叔的徒弟,是我師兄。”
任婷婷看向秋生,眼裏閃過一絲好奇:“原來你也是九叔的徒弟?那你們師兄弟感情挺好。”
秋生撓撓頭,嘿嘿笑:“還行,這小子剛來,還沒被我欺負夠呢。”
我白他一眼:“誰欺負誰還不一定。”
任婷婷抿嘴笑,目光在我和秋生之間轉了轉。
秋生問任婷婷:“任小姐今天來想買點什麽?”
任婷婷走到貨架前,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又放下,轉過身笑著搖搖頭:“隨便看看。”
我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忽然想起電影裏的情節。
電影裏任婷婷來胭脂鋪,是秋生第一次見她。但現在因為我在,情節好像變了。
任婷婷看了幾樣東西,最後挑了一盒粉,讓秋生包起來。付了錢,她轉身看向我。
“程先生住在義莊?”
“對。”
“那地方……不害怕嗎?”她眨眨眼。
我笑了笑:“怕也沒辦法,得住。”
任婷婷也笑,點點頭:“那程先生有空可以來我們任府坐坐,我爹挺欣賞你的。”
我心裏一動,臉上沒表現出來,隻是點點頭:“謝謝任小姐,有機會一定去拜訪。”
任婷婷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裏有點別的意思,但很快收回去。她衝秋生揮揮手,轉身出了門。
店門關上,胭脂鋪裏安靜下來。
秋生湊過來,一臉八卦:“行啊你,任家大小姐看上你了?”
我推開他:“別瞎說,人家就是客氣。”
秋生嘿嘿笑:“客氣?那眼神我可看出來了。”
我沒理他,走到旁邊凳子上坐下。
秋生跟過來也坐下,看著我:“找我什麽事?”
我看著他,盤算著怎麽開口。
“秋生哥,明天有空嗎?”
秋生想了想:“明天上午得去姑媽店裏幫忙,下午沒事。怎麽了?”
我說:“想讓你陪我去個地方。”
“什麽地方?”
“鎮北,亂葬崗。”
秋生表情變了,瞪著我像看瘋子:“亂葬崗?你去那兒幹嘛?”
我早就想好說辭,壓低聲音:“我聽說那後麵有座破廟,廟裏住著個老道士。那個老道士可能認識我舅舅。”
秋生皺眉:“你舅舅?四目道長?”
“對。”我點點頭,“我舅舅到處跑我找不到他,但這個老道士可能知道他下落。”
秋生盯著我看了好幾秒,眼神有點複雜。
“程宇,你跟我說實話。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到底在找什麽?”
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秋生繼續說:“從昨天開始你就一直在打聽東打聽西。問風水先生,問鎮上以前的事,現在又要去亂葬崗。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時不知道說什麽。
這人看著吊兒郎當,其實心細得很。
沉默幾秒,我開口:“秋生哥,我確實有事瞞著。但現在不能說。等這件事完了,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訴你。”
秋生沒說話。
我繼續說:“你陪我去一趟亂葬崗,就明天下午。回來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。”
秋生看著我,眉頭皺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歎了口氣:“行吧,陪你去。”
我心裏一喜。
“但我有個條件。”他看著我,表情難得認真,“要是遇到什麽危險,你得聽我的。我說跑,你就得跑。”
我點點頭:“沒問題。”
秋生站起來,拍拍衣服:“那明天去。”
我也站起來,走到門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對了秋生哥,今晚來義莊吃飯吧。師傅說要講那個黑衣人的故事後半段。”
秋生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我去!”
我推開門,又回頭補了一句:“對了,明天我們要陪師傅去幫任老爺遷墳,你把上午幫你姑媽看店的事推了吧。”
秋生點點頭:“嗯。”
我應了一聲,出了門。
走在回義莊的路上,腦子裏還在轉。
亂葬崗,破廟,玄機子。明天下午就能見分曉了。
但萬一他不在呢?萬一那廟裏根本沒人呢?
那就白跑一趟。
還有那個非主線任務——兩個必須完成一個。調查風水先生始末,或者幫秋生和小玉在一起。
小玉現在還沒出現。
得抓緊了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。指標還在走,一下一下的。
時間,到底夠不夠?
不知不覺已經走到義莊門口。
院子裏,文才正在收衣服。看見我進來,他喊了一嗓子:“回來啦?師傅說等你吃飯。”
我走進去幫他一起收。文才一邊疊衣服一邊問:“找到秋生了?”
“嗯,他晚上過來吃飯。”
文才點點頭,忽然又湊過來壓低聲音:“那個任家大小姐,剛纔在茶餐廳是不是對你有點意思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怎麽知道?”
文才一臉得意:“我看出來的唄。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樣。”
我哭笑不得:“你想多了。”
文才搖搖頭,一臉深沉:“我雖然傻,但這種事我看得明白。”
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晚飯做好了擺上桌。還是那幾個菜,比昨晚的賣相好點。
九叔從屋裏出來坐下。文才也坐下。我剛坐下,院門被推開,秋生走進來。
“師傅,我來了。”
九叔點點頭:“坐吧,吃飯。”
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,端起碗。
吃了一會兒,文才忍不住問九叔:“師傅,那個黑衣人的故事後來怎麽樣了?”
九叔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我們三個都看著他。
九叔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門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上。
“那晚,周家兒子被抓走後,黑衣人也走了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,緩緩道來。
“但事情沒完。”
“過了三天,周家老孃的屍首下葬了。頭七那天晚上,周家院子裏忽然傳出一聲慘叫。”
“鄰居趕過去看,發現周家兒子的那個同夥——就是教他邪術的那個人——死在周家院子裏。死相很難看,七竅流血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被什麽東西活活嚇死的。”
文才倒吸一口涼氣。
秋生問:“是周家老孃回來報仇了?”
九叔搖搖頭。
“當時鎮上的人都這麽說。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因為那天晚上,我就在周家附近。”
我心裏一緊。
九叔的目光落在遠處,像是穿透了時光,看著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。
“我看見一個黑影從周家院子裏出來,走得很快。我追上去,追到鎮外,追到一片墳地邊上。那黑影停下來了,轉過身。”
“是我見過的那個人。那個黑衣人。”
堂屋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九叔的聲音更低了。
“他站在墳地邊上,看著我。月光下,我看清了他的臉——那不是人的臉。”
“是一張紙糊的臉,和紙紮鋪裏賣的紙人一模一樣。”
我後背一陣發涼。
文才的聲音都抖了:“師……師傅,你是說,那個黑衣人……是紙人?”
九叔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看著門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“吃完飯早點睡。”他站起身往裏屋走,“明天還有事。”
他走了,留下我們三個坐在桌邊,誰也沒說話。
窗外,夜色已經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