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義莊的時候,快十一點了。
文才正在院子裏曬衣服,看見我進來,喊了一嗓子:“跑哪兒去了?師傅剛才還問你呢。”
我走過去,幫他一起晾:“去鎮上轉了轉,認認路。”
文才點點頭,也沒多問。他把最後一件衣服搭上竹竿,拍拍手:“走吧,準備準備,該去赴約了。”
我跟著他進了堂屋,九叔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長衫,坐在那兒喝茶。看見我們進來,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三個人出了門,沿著土路往鎮上走。
太陽正掛在頭頂,曬得人有點熱。路邊田裏的莊稼綠油油的,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青草的味道。
走到鎮口,人漸漸多起來。
忽然有人喊了一聲:“文才!”
文才扭頭一看,是個賣魚的小販,站在路邊,麵前擺著兩個木盆。
小販咧嘴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文才,你師傅帶你去吃好的啊?”
文才擺擺手:“任老爺請喝茶,西洋茶。”
小販一臉好奇,又看向我,問文才:“這誰啊?沒見過。”
文才撓撓頭,想了想,說:“我師弟,新來的。”
我衝小販點點頭:“大哥好。”
小販上下打量我一眼,笑道:“文才都有師弟了?那以後你可得機靈點,別跟你師兄學,傻乎乎的。”
文纔不樂意了:“你說誰傻?”
小販嘿嘿笑,低頭繼續擺弄他的魚。
我們繼續往前走。文纔在旁邊嘟囔:“這人,每次見我都說我傻,我纔不傻……”
我看著他,心裏有點想笑。電影裏的文才就是這樣,憨憨的,誰都能欺負一下。
走了幾步,文才忽然停下腳。
“師傅……”他吞吞吐吐地開口,“那個……西洋茶……我不想去了。”
我心裏一動,來了,就是這個情節。
九叔回頭看他,沒說話。
文才低著頭,腳尖在地上劃拉:“我聽人說,那西洋茶苦得很,還一股怪味。我……我怕喝不慣。”
九叔看著他,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說:“那你就別去了。”
文才愣了一下,抬起頭,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。
九叔已經轉身繼續走了。我跟上去,回頭看了一眼文才。他站在原地,表情從茫然變成慌亂,又從慌亂變成委屈。
他肯定沒想到師傅答應得這麽幹脆。
我忍住笑,跟著九叔往前走。
走出一段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文才追上來了,氣喘籲籲的。
“師傅師傅,我……我又想去了。”
九叔沒回頭,繼續走。
文纔在旁邊跟著,小碎步倒騰得飛快:“師傅,我想了想,任老爺請客,不去不好。而且我也沒見過西洋茶長什麽樣,想去開開眼界。”
九叔還是不搭理他。
文才急了,繞到九叔前麵,倒退著走:“師傅,我真的想去。我剛才就是隨口一說,你別當真啊。”
九叔這才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“想去就去,廢什麽話。”
文才臉上瞬間綻開笑:“哎!謝謝師傅!”
他屁顛屁顛跟上來,衝我擠擠眼,小聲說:“嚇死我了,我還以為真不讓去了。”
我小聲回他:“那你剛才說不去幹嘛?”
文才撓撓頭:“就是……就是有點怕嘛。聽人說西洋茶不好喝,萬一喝不下去,在任老爺麵前丟臉怎麽辦?”
我看著他那一臉愁容,忽然有點理解。
他不是不想去,是怕出醜。電影裏九叔也是這麽想的,所以才帶著文才,想著萬一自己不會點,讓文才先上,他跟著學。
但現在我在,情況不一樣了。
“沒事。”我拍拍他肩膀,“一會兒我幫你點,保你好喝。”
文才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立刻眉開眼笑,湊過來小聲問:“那西洋茶哪種最好喝?”
我想了想:“你喜歡甜的,就喝可可。跟咱們的糖水差不多,但味道不一樣。”
文才點點頭,一臉期待。
過了兩條街,前麵出現一棟兩層的小樓,門口掛著塊招牌——西洋茶餐廳。
就是這兒了。
門口站著個穿西裝的夥計,看見我們過來,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三位裏麵請,任老爺已經到了。”
上了二樓,靠窗的位置坐著個中年男人。
任老爺。
他穿著綢緞長衫,手裏端著個小杯子,正往窗外看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,臉上瞬間堆起笑,站起身迎過來。
“九叔,來了來了,快請坐。”
九叔點點頭,在對麵坐下。我和文才站在旁邊,不知道坐哪兒。
任老爺看了看我倆,笑道:“這兩位是九叔的高徒吧?坐坐坐,別站著。”
我和文纔在九叔旁邊坐下。
任老爺招呼夥計過來,問九叔:“九叔喝點什麽?這兒的西洋茶種類挺多,咖啡、奶茶、可可都有。我剛來的時候也搞不明白,喝了幾次才分清。”
九叔看了一眼選單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那選單是洋文的,他肯定看不懂。
我正要開口,九叔已經放下選單,看向我。
“程宇,你幫我點。”
他聲音不大,但語氣裏帶著點別的意思——像是試探,又像是信任。
我心裏一動,點點頭:“好。”
任老爺笑著看我們,沒說話。
我對夥計說:“一杯奶茶,少糖。”
又看向文才:“文才哥,你喝可可?甜的。”
文才點頭如搗蒜:“對對對,可可。”
我對夥計說:“一杯可可。”
任老爺問我:“小兄弟自己呢?”
我說:“咖啡,黑咖啡。”
夥計記下,轉身走了。
任老爺靠在椅背上,笑著打量我:“小兄弟是九叔新收的徒弟?以前沒見過。”
我點點頭:“剛來兩天,任老爺多關照。”
任老爺擺擺手:“客氣客氣。九叔的徒弟,那肯定都是有本事的。”
九叔在旁邊淡淡地說:“剛來,什麽都還沒學。”
任老爺笑了笑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不一會兒,夥計端著托盤上來。三杯飲品,一盤蛋撻,幾碟小點心。
我把奶茶放到九叔麵前,小聲說:“師傅,這個甜,您嚐嚐。”
九叔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,但眉頭鬆開了。
文才抱著可可,喝了一大口,眼睛瞬間亮了:“好喝!甜的!”
我也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還行,比我想象的好點,沒那麽苦。
任老爺看著我們,笑了笑,拿起一個蛋撻,遞給九叔:“九叔嚐嚐這個,西洋點心,我們這兒新來的師傅做的。”
九叔接過蛋撻,正要吃,樓梯口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年輕姑娘走上來。
20來歲的樣子,穿著淡紫色的旗袍,頭發燙成卷,眉眼生得精緻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。她走路的姿勢很穩,目不斜視,但又好像把所有人都掃了一眼。
任老爺站起來,臉上帶著點驕傲的神色:“這是我女兒,任婷婷。剛從省城回來,沒見過世麵,帶她出來見見。”
任婷婷走過來,衝我們點點頭,在任老爺旁邊坐下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,目光在我手裏的咖啡杯上停了一瞬。
“這位先生喝咖啡?不加糖不加奶?”
我點點頭:“習慣了。”
任婷婷微微一笑:“那先生是懂咖啡的。”
我也笑:“談不上懂,就是喝著玩。”
任婷婷沒再說話,伸手拿了一個蛋撻。
她用銀質的小勺子挖了一點蛋撻芯,然後開啟桌上的糖罐,舀了滿滿一勺白糖,細細地撒在上麵。
文纔在旁邊看著,眼睛都直了。
我知道她要幹什麽。
電影裏,她就是這招——蛋撻撒上糖,看著精緻,但那糖是粗粒的,咬下去咯吱作響,甜得齁人。原劇情裏,她把撒了糖的蛋撻遞給九叔和文才,兩人吃了又不好意思吐,臉上還得裝沒事,把她逗得偷偷笑。
任婷婷把那個撒了糖的蛋撻輕輕放在小碟子裏,然後抬起頭,目光在我和文才之間轉了一下,最後落在我臉上。
她笑盈盈地把碟子推過來。
“這位先生,嚐嚐?”
我看著她,她也看著我。那眼神裏帶著點促狹,有點看好戲的意思。
我沒伸手接,也笑了笑。
“任小姐客氣了。不過這蛋撻是任小姐親手調的味,第一口應該自己嚐纔是。”
任婷婷愣了一下。
我繼續說:“我這個人嘴糙,吃什麽都是一個味。任小姐從省城回來,見多識廣,品味肯定比我高。這蛋撻您先嚐,告訴我什麽味,我再吃。”
任婷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麽說。
旁邊的文才沒看懂,小聲問我:“你怎麽不吃?看著挺好吃的啊。”
我沒理他,隻是看著任婷婷。
任婷婷也看著我。
幾秒鍾後,她收回目光,低頭看了看那個蛋撻,然後又抬起頭,重新笑起來。這次的笑容和剛纔不一樣,少了點促狹,多了點別的意思。
“先生說得對。”她拿起那個蛋撻,咬了一小口。
嚼了兩下,她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。
糖太多了,齁甜。
但她麵不改色,嚥下去,然後點點頭:“嗯,確實不錯。”
我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掩住嘴角的笑意。
任婷婷放下蛋撻,拿起桌上的白色方巾擦了擦嘴角,然後看著我。
“先生怎麽稱呼?”
“程宇。”
“程先生。”她點點頭,“程先生是哪裏人?以前來過我們任家鎮嗎?”
我說:“外地來的,頭一回。”
“那程先生是做什麽的?”
“跟著九叔學點本事,混口飯吃。”
任婷婷笑了一下,那笑容裏帶著點好奇,也帶著點審視。
“學本事的人,嘴皮子都這麽利索嗎?”
我也笑:“任小姐過獎了。我就是實話實說。”
任老爺在旁邊打著哈哈:“年輕人就是能聊。來來來,九叔,喝茶喝茶。”
九叔端起奶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淡,但好像什麽都看進去了。
文纔在旁邊埋頭喝可可,時不時抬頭看看我和任婷婷,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。
我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任婷婷拿起另一個蛋撻,這次沒撒糖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,一看就是受過規矩的。
我收回目光,看向窗外。
街上人來人往,和電影裏一模一樣。
但我不再是看電影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