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畫麵像什麼儀式的尾聲。
鹿溪的腳步頓住,她臉上的笑容還掛著,但眼神裡那點亮晶晶的光,一點一點,像被風吹熄的燭火,慢慢暗下去。
“阿、阿姨…”她聲音有些乾澀,“你們在…”
“小溪來啦!”趙春華連忙擦了擦眼睛,笑著招手,“正好,跟你說個好訊息——我認沐沐當乾女兒了!以後沐沐就是咱們家的人了!”
鹿溪沒有說話。
她站在玄關,手裡還提著那袋草莓,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小雕像。
這句話在她腦海裡轉了三遍,每一遍,都像有什麼東西,從心口的位置一點一點往下墜。
那阿姨會不會…更喜歡沐沐了?
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。
她知道沐沐那麼好,值得被所有人喜歡,她也比自己更需要這份溫暖。
可那個“少一點點”念頭還是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冰涼地沒過腳踝,沒過膝蓋,沒到胸口。
“小溪?”趙春華見她不動,有些擔心,“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
鹿溪回過神,她扯出一個笑,像平時那樣彎著眼睛:“沒有沒有!恭喜阿姨!恭喜沐沐!”
她把草莓放在玄關櫃上,換了拖鞋,走進客廳。
每一步都走得很穩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午飯很豐盛,蘇洵的闆栗燒雞確實有兩把刷子,趙春華的清炒時蔬火候正好,還有一鍋燉得軟爛的排骨湯。
鹿溪坐在沐卿風旁邊,埋頭吃飯,話比平時少了一半。
蘇陌看她一眼,沒說話。
沐卿風察覺到了什麼,夾菜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隻有蘇洵渾然不覺,還在熱情地給沐卿風碗裡堆菜:“沐沐多吃點,你太瘦了!以後常來,叔叔給你換著花樣做!”
沐卿風小聲說“謝謝叔叔”,餘光卻瞥向身邊的鹿溪。
鹿溪正在專心對付一塊排骨,表情認真得像在做數學最後一道大題。
沐卿風垂下眼睫。
小溪不開心。
是因為她。
吃完飯,趙春華趕三個孩子去蘇陌房間玩。
“你們年輕人有共同話題,別在這兒陪我們大人幹坐著。”她把果盤塞進鹿溪手裡,“草莓洗好了,拿去吃。”
鹿溪抱著果盤,跟在蘇陌和沐卿風身後,走進那扇她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房門。
蘇陌的房間,她來過無數次,從幼兒園開始這就是她的第二個根據地。
她知道他書架第三層藏著漫畫,知道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有遊戲機,知道窗台上那盆綠蘿是趙阿姨硬塞給他的,他其實從來沒澆過水。
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這間房的每一處細節。
但今天,她第一次覺得——這個房間,好像不止是她和陌陌的了。
沐卿風站在門口,沒有立刻進來。
她的目光輕輕掃過房間——書架,書桌,床,窗檯那盆蔫蔫的綠蘿。
然後她垂下眼,像怕驚擾什麼,隻站在門邊。
“進來唄。”蘇陌已經大咧咧地往床沿一坐,見她還杵著,揚了揚下巴,“站那兒幹嘛,又不是外人。”
又不是外人。
然後,他忽然彎起嘴角,用一種懶洋洋的、帶著點促狹的語氣說:
“班長—哦不對,現在不能叫班長了。”
他頓了頓,“你都是我媽幹閨女了,那我也算是你乾哥哥吧?”
沐卿風愣了一下,蘇陌笑得更明顯了:“來,叫聲哥聽聽。”
沐卿風的臉騰地紅了,她低下頭,睫毛垂著,手指又開始絞衣角。
“…蘇陌。”
“叫哥。”
“…蘇陌同學。”
“叫哥。”
沐卿風不說話了,蘇陌撐著下巴看她,眼神裡帶著點得逞的笑意。
鹿溪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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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著沐卿風紅透的耳尖,看著蘇陌那副“終於逮到機會欺負人”的得意表情,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她插不進去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——
她忽然覺得,這間房間好像有點悶。
悶到她喘不過氣。
“我去倒杯水。”
她小聲說,轉身拉開門,快步走了出去。
鹿溪直接到了樓道裡,這裡沒有人。
鹿溪靠在牆上,仰著頭,看著天花闆那盞老舊的吸頂燈。
她知道沐沐不是故意的。
她什麼都知道,可她還是很難過。
那種難過不是憤怒,不是嫉妒,甚至不是委屈——而是一種更複雜、更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自己小心翼翼守護了很久的、沒有名字的東西,忽然被人看見了,然後那個人走過來,輕輕碰了一下。
沒有搶走,隻是碰了一下。
可是她還是很怕,怕那一下碰過之後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沐卿風跟了出來。
她站在鹿溪身邊,沉默了很久,才輕輕開口:
“小溪。”
鹿溪沒看她,聲音悶悶的:“嗯。”
“我…”
沐卿風張了張嘴,想說“對不起”,想說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想說“如果你不高興,我可以——”
她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那些話都是假的。
如果時間倒流,回到剛才那一刻,蘇陌讓她叫“哥”的時候,她還是會低下頭,紅著臉,把那兩個字咽回去。
不是不願意。
是不敢。
不敢在他麵前叫出那個稱呼。
不敢離他太近。
不敢承認自己心底那個、像藤蔓一樣纏得越來越緊的秘密。
她做不到徹底離開,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留下。
沐卿風隻能站在這裡,站在鹿溪旁邊,站在那道看不見的邊界線上,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。
“小溪,”她說,“我不是來搶什麼的。”
鹿溪轉過頭,看著她,沐卿風沒有躲開那道目光。
“我知道你不放心我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走廊裡的暖氣聲淹沒,“但你可以一直放心下去。”
她頓了頓,“因為我會一直站在這裡,不會走近,也不會走遠。”
她垂下眼睫,“我能跟在後麵,就夠了。”
鹿溪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從進蘇家門起就一直綳著、此刻卻忽然說出這些話的女孩。
她忽然想起寒煙寺裡,那個老和尚說沐沐“命中有貴人”。
她忽然想起那個黃昏,蘇陌送沐沐回家,她在路燈下等了好久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媽媽對她說——
“喜歡一個人,又不是自己能控製的事。”
鹿溪吸了吸鼻子,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沐卿風垂在身側、冰涼的手指。
沐卿風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把那隻手握緊了一點。
樓道裡很安靜,隻有暖氣片嗡嗡的震動和廚房裡蘇洵還在哼唱、已經跑到西伯利亞的《上海灘》。
蘇陌不知什麼時候靠在門框邊,雙手插兜,看著這邊。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,然後收回目光,轉身回了房間。
窗外,那隻不知名的麻雀又飛回來了。
它在光禿禿的梧桐枝頭跳了兩下,抖落一小片殘留的積雪。
雪落在窗台上,很快就化成了水。
像很多不能說出口的話,也像很多已經約定好的、不必說出口的以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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