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春華把那兩雙手套拿起來看了又看,笑著對沐卿風說:“等老蘇回來,讓他試試這雙深色的。他手粗,買手套總挑不到合適的尺寸,這下可算有人給量身定製了。”
沐卿風眼睛亮了一下,“蘇叔叔會喜歡嗎?”
“肯定喜歡,”趙春華篤定地說,“他和陌陌一樣,有人惦記就高興,送什麼都是寶。”
沐卿風低下頭,耳尖的紅又深了一層。
窗檯邊,蘇陌終於放棄了“賞日”這個姿勢,很自然地插進話題:“媽,你別光拉著班長說話,人家來半天了,茶都沒喝一口。”
趙春華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起身:“哎呀,你看我這記性,沐沐想喝什麼?阿姨這兒有紅茶、綠茶,還有小溪上次送來的果茶…”
“阿姨不用麻煩了,”沐卿風也站起來,“我喝水就好。”
“那哪行,大冷天的,得喝點熱的。”
趙春華已經往廚房走了,邊走邊回頭:“陌陌,你去把果盤端過來,別老杵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。”
聽到老佛爺吩咐,蘇陌把果盤放在茶幾上,順手剝了個橙子遞到沐卿風手邊。
沐卿風接過來,小聲說了句“謝謝”。
蘇陌又給自己剝了一個,靠在沙發另一頭,開始慢吞吞地吃。
橙子的清香在客廳裡慢慢散開,廚房裡傳來燒水的聲音,碗碟輕碰的脆響,還有趙春華哼的不知名的小調。
窗外,那棵落光葉子的梧桐樹上,剛才那隻麻雀又飛回來了,在光禿禿的枝頭跳了兩下,抖落一小片積雪。
沐卿風握著那瓣橙子,沒有立刻吃。
她看看不遠處那個正垂眼認真剝橙子、彷彿全世界與他無關的少年,再看看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語文課上老師讓寫“我的家”。
她寫了奶奶,寫了爸爸,那時候爸爸還沒變成後來的樣子。
寫完後,同桌探過頭來看了一眼,說:“你媽媽呢?”
她說:“我沒有媽媽。”
同桌愣了一下,然後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問。
那篇作文,老師給了她全班最高分。
但她在作文裡寫的那間“家”,從來沒有過橙子的香氣,沒有過暖到燙手的茶杯,沒有過一個人在廚房忙碌、另一個人在沙發上剝水果的這種尋常。
沐卿風低下頭,把那瓣橙子放進嘴裡,甜到她眼眶忽然有點發酸。
廚房裡,水燒開了,咕嘟咕嘟地響。
趙春華端著一杯熱騰騰的果茶走出來,放在沐卿風麵前。
“來,嘗嘗這個,小溪上次來帶的,說是她們學校門口新出的口味,叫什麼白桃烏龍?”
沐卿風雙手捧著那杯茶,輕輕吹了吹水麵浮起的薄霧。
“謝謝阿姨。”
趙春華在她旁邊坐下,笑著說:“謝什麼,以後常來就是,阿姨給你做更好喝的。”
沐卿風沒說話,她把那杯茶捧得更緊了一點。
窗外,那隻麻雀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。
梧桐樹的枝丫安靜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空,像在等待下一場雪。
蘇陌吃完橙子,抽了張紙巾擦手:“爸什麼時候回來?”
趙春華看了眼牆上的鐘:“快了,說中午前一定到,他還特意去買了你上次說想吃的那個什麼闆栗燒雞,也不知道從哪學的。”
蘇陌沉默兩秒,他什麼時候說過想吃闆栗燒雞。
沐卿風捧著茶杯,輕聲問:“蘇叔叔喜歡吃什麼?”
趙春華想了想:“他呀,不挑,什麼都吃。就是年輕時候胃落下了毛病,不能吃太辣的東西。”
她笑了笑,“這幾年好了,以前忙起來經常不吃飯,胃疼得直冒冷汗,陌陌為此沒少跟他生氣。”
蘇陌麵無表情:“我沒生氣。”
“你那是沒生氣,闆著臉三天沒跟他說話叫沒生氣?”
“我那是在思考。”
“思考什麼?”
“思考如何跟一個不孝順的爹和平共處。”
趙春華笑出聲,沐卿風也忍不住抿了唇,彎起眼睛把那杯白桃烏龍喝完了。
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蘇洵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兩個沉甸甸的購物袋,“老婆!闆栗我買到了!還買了蝦,小溪那丫頭不是說愛吃——哎?”
他看到了沙發上那個捧著空茶杯的女孩。
愣了一下,那張和蘇陌有七分相似的臉上隨即綻開了一個過分熱情的笑容:“哎呀!沐同學來啦!”
他一邊換鞋一邊往裡走,手裡的購物袋還沒來得及放下:“歡迎歡迎!把這當自己家,別客氣!”
沐卿風站起身,小聲喊:“蘇叔叔好。”
“好好好,叔叔好,你也好——”蘇洵把購物袋往餐桌上一放,轉身就開始擼袖子,“等著,叔叔今天露一手,讓你嘗嘗什麼叫正宗闆栗燒雞!”
趙春華無奈地看他一眼:“你先換身衣服,油濺到西裝上又該心疼了。”
“換換換,馬上換!”蘇洵應著,人已經往臥室走了兩步,又回頭,對沐卿風認真道:“沐同學,咱們可說好了,以後常來。叔叔這兒別的沒有,雞管夠。”
闆栗燒雞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時,蘇洵正在客廳裡跟沐卿風展示他新學的“祕製醬汁配方”。
沐卿風坐得很端正,雙手放在膝蓋上,認真聽,偶爾點頭。
她不太擅長應對這種過度的熱情,但蘇洵顯然對此毫無察覺,正講得眉飛色舞。
蘇陌靠在椅背上,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,忽然開口。
“媽。”
趙春華從廚房探出頭:“嗯?”
“你倆這麼投緣,”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不如認班長當乾女兒唄。”
設定
繁體簡體
說完,他低頭喝了口湯。
餐桌安靜了,趙春華擦手的動作頓住,蘇洵的“祕製醬汁講座”戛然而止,沐卿風手裡捧著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…啊?”沐卿風發出一個很輕的、像是沒聽清的音節。
“我覺得挺好,”蘇陌放下湯碗,表情平淡,“反正你天天唸叨想要個女兒,班長完美符合你對‘別人家孩子’的全部想象。”
他頓了頓,瞥了沐卿風一眼:“而且你看,她緊張的時候耳朵會紅。”
沐卿風的耳朵瞬間紅透了,配上她很純的長相,更惹人憐愛。
趙春華愣了兩秒,然後笑起來。
那笑容不是客套的、應付場麵的笑,是眼角彎起來、藏不住的那種歡喜。
“好啊,”她說,語氣輕快得像在答應明天去買菜,“沐沐,你覺得呢?”
沐卿風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話,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乾女兒,認她當乾女兒。
這幾個字在她腦海裡轉了一圈,又轉一圈,像走馬燈上的影子,抓不住,卻又清晰得刺目。
她不是沒幻想過。
夜深人靜時,奶奶睡著後,她一個人坐在那台已經被賣掉的舊電腦桌前,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,偶爾會想——
如果她也有一個這樣的家。
有媽媽在廚房忙碌,爸爸在客廳吹牛,有一個懶洋洋的、嘴上不饒人卻什麼都記得的哥哥。
如果有人喊她吃飯,有人往她碗裡夾菜,有人在她來之前就準備好一雙淡藍色的、碼數剛好的拖鞋。
可是幻想歸幻想。
她從沒想過,有一天,幻想會這樣輕描淡寫地、像遞一杯白開水那樣被遞到她麵前。
蘇陌...
“沐沐?”趙春華見她不說話,放輕了聲音,“是不是太突然了?沒關係,你慢慢想,阿姨就是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沐卿風終於發出聲音,帶著一點幾不可聞的顫抖。
“我…”
她低下頭,看著茶杯裡微微晃動的琥珀色茶湯,像在看一片不知深淺的水域。
“我願意的。”
她說。
聲音小得像怕驚碎什麼。
趙春華愣了一下,然後眼眶慢慢紅了,像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她沒說什麼,隻是走過來,在沐卿風身邊坐下,輕輕攬過她的肩膀。
“好孩子,”她聲音有些發哽,“好孩子。”
蘇洵在旁邊搓著手,想插話又怕破壞氣氛,最後隻是嘿嘿笑了兩聲,說:“那、那我去把湯端出來!”
沐卿風被趙春華攬著,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。
她不習慣這樣。
不習慣被人這樣溫柔地、毫無理由地抱著。
不習慣有人因為她說“願意”就紅了眼眶。
不習慣——
不習慣自己,原來也是可以被這樣對待的。
“那是不是該敬個茶?”蘇陌的聲音懶洋洋地插進來,“電視裡都這麼演。”
趙春華瞪他一眼:“就你懂。”
蘇陌被說了一句,但還是笑著起身,去廚房倒了杯熱茶,鄭重地放在沐卿風手裡。
沐卿風雙手捧著那杯茶,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站起身,膝蓋有些發軟。
“阿、阿姨…”
蘇陌又在一旁插嘴,“還叫阿姨?”
沐卿風嘴唇動了動。
那個稱呼在舌尖打轉,像第一次學說話的孩子,笨拙又小心翼翼。
“…媽。”
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。
但趙春華聽見了。
她“哎”了一聲,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蘇洵在旁邊假裝找紙巾,實際上是在偷偷抹眼角。
蘇陌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一幕,表情平靜,嘴角卻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。
妥了。
門鈴響的時候,沐卿風剛把那杯茶喝下去一半。
蘇洵去開門:“小溪來了!正好正好,趕上午飯——哎你手裡拎的什麼?”
鹿溪站在玄關,手裡提著一袋草莓,臉頰因為跑過來還泛著淡淡的紅。
“蘇叔叔好!我來找陌陌…”她話說到一半,目光越過蘇洵的肩膀,落在客廳裡。
趙春華坐在沙發上,眼眶紅紅的,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。
沐卿風站在她麵前,雙手捧著一隻空茶杯。
設定
繁體簡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