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動車駛回沐卿風家樓下時,天色已經暗了大半,隻剩西邊天際還殘留一線鉛灰色的光。
蘇陌把車停好,轉頭看向後座。
沐卿風已經下了車,站在單元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個裝手套的空袋子,沒有立刻上樓。
“要上去坐坐嗎?”
“行,看看奶奶。”
沐卿風眼睛亮了一下。
兩人一前一後上樓,樓道裡的聲控燈還是老樣子,時靈時不靈,沐卿風熟練地跺了兩下腳,第三盞才勉強亮起昏黃的光。
奶奶還沒睡。
她靠坐在床上,聽到開門聲,渾濁的眼睛朝門口望去。認出跟在沐卿風身後的那個高挑少年時,老人的臉上綻開一個舒展的笑容。
“陌陌來啦!”
“奶奶,”蘇陌走過去,很自然地在她床邊的小凳上坐下,“今天來晚了,您沒等著急吧?”
“不急不急,”奶奶拉著他的手,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,“沐沐中午出門的時候就跟奶奶說了,去同學家吃飯,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蘇陌笑了笑,他把今天的事,撿著重點說了。
說媽媽很喜歡沐沐,說爸爸炒的闆栗燒雞雖然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,說家裡從此多了個幹閨女,以後逢年過節沐沐也得跟著走親戚領紅包。
奶奶聽著,眼眶漸漸紅了。
她沒有說太多話,隻是反覆唸叨著“好”、“好人家”、“陌陌一家都是好人”。
蘇陌陪她說了會兒話,又囑咐了幾句按時吃藥、天冷加衣、有事儘管給我說之類的話,才起身告辭。
沐卿風送他到門口。
“不用送了,”蘇陌換好鞋,“外麵冷,你陪奶奶吧。”
沐卿風點點頭,站在門邊,看著他走進樓道。
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,又一層一層熄滅。
他的背影融進那片忽明忽暗的光裡,直到完全看不見。
蘇陌到家時,客廳的燈暗著,蘇洵和趙春華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架上,人不在。
他看了眼牆上的鐘,元旦前正是生意最忙的時候,這個點還在店裡,正常。
蘇陌換了鞋,往臥室走,推開門的瞬間,他頓住了。
床上鼓著一大坨。
他的被子被人捲成了一條巨大的毛毛蟲,毛毛蟲的一端露出兩隻穿著白色絨襪的腳,腳踝纖細,腳趾頭還一翹一翹的,像在觀察敵情。
蘇陌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。
那兩隻腳立刻靜止了,腳趾頭也不翹了,毛毛蟲進入高度警戒狀態。
蘇陌輕輕撓了撓其中一隻腳的腳底闆。
“噗——”
被子裡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,然後那聲笑像被強行按了暫停鍵,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那兩隻腳“嗖”地縮排被子深處,整條毛毛蟲又往床裡滾了半圈,徹底縮成了一個大號毛絨糰子。
蘇陌靠在電競椅上,也不追,就那麼安靜地看著。
房間裡隻剩下暖氣片輕微的嗡鳴。
過了好一會兒,毛絨糰子的頂端裂開一道縫,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。
鹿溪頭髮亂蓬蓬的,臉頰睡得紅撲撲,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他。
“你怎麼不問問我是不是生氣了。”她開口,聲音悶悶的,帶著剛醒的軟糯,又帶著點刻意的理直氣壯。
蘇陌從善如流:“你是不是生氣了?”
鹿溪眉頭一皺,從被子裡坐起來一點,頭髮更亂了:“不是這樣問的!”
蘇陌看著她那副又惱又委屈的樣子,嘴角彎了一下,試圖把她翹起來的那撮呆毛按下去,“那該怎麼問?鹿大小姐教教我。”
鹿溪鼓起嘴,不說話了。
“因為我媽認班長當乾女兒這事?”
鹿溪開始往被子裡縮,從坐姿縮成跪姿,又從跪姿縮成一團,眼看就要重新變回毛絨糰子。
“鹿溪,”蘇陌難得喊她全名,“縮被子裡不悶嗎。”
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:
“…悶。”
“悶還不出來。”
“不想出來。”
蘇陌沒轍了,他把搭在床沿的腿收回來,手肘撐著膝蓋,身體前傾,對著那團隻露眼睛的被子,用談正事的語氣說:“那咱們就這麼聊。”
在被子的邊緣沒過鼻樑之前,她悶悶的聲音傳出來:“陌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到這個了?”
他看著鹿溪那雙在昏暗光線裡依然清澈的眼睛,忽然意識到這丫頭比他想得要敏銳得多。
byd《甄嬛傳》這麼多遍沒白看啊。
他承認,“是。”
鹿溪的眼睛眨了一下,那隻攥著被角的手,用力到指節泛白。
蘇陌靠在椅背上,仰頭看著天花闆。
“從我媽說想請班長來家裡吃飯的時候,”他聲音很平靜,像在陳述一道已經解完的數學題,“我就猜到後麵會往這個方向發展。”
鹿溪從被子裡探出更多臉。
“我媽那個人,”蘇陌說,“心軟,見不得可憐孩子。班長那種情況她見了肯定心疼。心疼就會想對她好。而對她好最名正言順的方式,就是認乾親,所以我主動提了。”
鹿溪把被子又往下拉了拉,露出整張臉。
“我知道。”鹿溪垂下眼睫,安靜了幾秒,“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“認乾親,就是讓沐沐能安心接受幫助,能放心學習,不用總覺得欠別人的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我都知道。”
蘇陌沒說話。
“可是…”鹿溪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像冬日早晨踩薄冰時的小心翼翼,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。”
蘇陌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那些準備好的答案忽然都變得很薄,像一捅就破的紙。
鹿溪看著他的表情,輕輕抿了抿唇。
“我不是生氣你幫沐沐,”她說,“也不是生氣趙阿姨喜歡她,這些我能想通的。”
她把被子完全掀開,坐直身子,認真地看著他。
“我就是難過…”她頓了一下,聲音輕得像羽毛: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。”
房間裡很安靜,暖氣片的嗡鳴聲忽然變得很響。
“陌陌,我是不是一個壞孩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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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溪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,“會因為這個不開心…會怕沐沐分走大家的喜歡…”
會想讓你隻看著我一個人。
蘇陌忽然發現一件事,他好像從來沒有把鹿溪當成一個可以分擔這些事的人。
不是不信任。
恰恰相反,正是因為太理所當然,所以他把她的位置永遠放在“需要被保護的那一邊”。
他想辦法解決沐卿風家的事,想辦法讓老媽順理成章地認下這個乾女兒,想辦法讓一切看起來水到渠成。
他以為這就是對她最好的方式,讓她什麼都不用知道,什麼都不用操心,隻要開開心心地待在他身邊就夠了。
可是鹿溪想成為那個“可以知道”的人。
蘇陌把鹿溪那撮翹起來怎麼都按不下去的呆毛,又輕輕按了一次。
“…我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鹿溪眨巴眨巴眼睛,“知道什麼?”
“知道以後要告訴你。”
鹿溪愣了一下,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,像冬天早晨結冰的湖麵,被第一縷陽光曬化了一小塊。
“那你要記得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許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能嫌我煩。”
蘇陌看她一眼,“你什麼時候不煩過。”
鹿溪瞪圓眼睛,抄起手邊的枕頭就要砸過去。
蘇陌伸手擋住,順手把枕頭搶過來,墊在自己後腰。
鹿溪沒搶回來,也不惱,就靠在床頭,抱著膝蓋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陌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其實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說。”
蘇陌側頭看她。
鹿溪沒看他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綠蘿上。
“你怕我多想,”她說,“怕我覺得你偏心,怕我因為沐沐的事不高興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總是這樣。什麼事都自己扛著,什麼辦法都自己先想好,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,等事情解決了才輕描淡寫提一句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蘇陌,“我不是小孩子了,陌陌。”
“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麼,知道你打算怎麼做,知道你需要我幫什麼忙,哪怕隻是幫你打掩護、幫你遞話、幫你端茶倒水,我也想。”
“不是因為你做得好不好,是因為那是你的事。”她認真地看著他,“你的事,我就想知道。”
蘇陌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闆很久很久。
“…好。”
鹿溪彎起眼睛,重新縮回被子裡,這次沒有把整個人都裹進去,隻是把被子拉到了下巴。
“那沐沐以後就是你乾妹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呢?”
蘇陌側頭看她。
鹿溪從被沿上方露出一雙眼睛,帶著一點狡黠的笑意:“我還是你青梅竹馬。比乾妹妹認識你更早的那種。”
蘇陌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,幼兒園老師讓畫“最喜歡的人”。
鹿溪畫了兩個小人,手拉著手,一個紮馬尾,一個表情看起來吊吊的。
老師問,這兩個是誰呀?
鹿溪指著紮馬尾的說,這是我,指著表情吊吊的說,這是陌陌。
老師又問,那你們在做什麼呀?
鹿溪想了想,很認真地說:在走路,一直一直走路。
蘇陌那時候覺得這答案傻透了,現在想想,他們確實一直在走路。
從嬰兒床的兩端,走到抓週宴的紅毯,走到幼兒園的滑梯,走到小學的梧桐樹,走到初中的教室。
走了十五年。
還要繼續走下去。
“…嗯。”他說。
鹿溪沒追問這個“嗯”是什麼意思。
“那說好了,”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張臉,隻露出彎彎的眼睛,“以後什麼事都要告訴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能嫌我煩。”
“盡量。”
“什麼叫盡量!”
鹿溪從被子裡伸出手,又要去夠那個被搶走的枕頭。
蘇陌把枕頭往身後又藏了藏。
鹿溪夠不到,也不惱,哼了一聲,重新縮回被子裡。
“晚安,陌陌。”她閉著眼睛說。
“你躺的是我的床。”
“陌陌晚安!”
蘇陌看著那團已經舒展開來、心安理得佔據他半張床的毛絨糰子,“晚安。”
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起了細小的雪粒,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,像春天蠶食桑葉的聲音。
蘇陌沒有睜眼,這大概是他重生以來,第一次沒有把所有事情都算到“最優解”。
有些事情,不是為了最優解纔去做的。
隻是因為有人想知道,隻是因為那是他的事。
鹿溪在被子裡翻了個身,她閉著眼睛,嘴角卻悄悄彎著。
今晚她得到了一句“以後告訴你”,比任何禮物都重。
窗外的雪越飄越密,在路燈下打著旋兒,像無數細小的、發亮的絨毛。
鹿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平安夜,她半夜醒來,看到爸爸隻穿著毛褲,笨手笨腳地往她的聖誕襪裡塞禮物。
那時候她覺得童話碎了,現在她覺得童話不隻有聖誕老公公從煙囪爬進來。
鹿溪把臉埋進枕頭裡,枕頭上有蘇陌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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