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晨,蘇陌正做著不知名的夢,夢裡他化身帝皇鎧甲在喪屍圍城裡開無雙。
“小陌,起床了。”
蘇陌艱難地掀開一條眼縫,看到他媽已經穿戴整齊。
“…媽,這才九點。”
“九點還早?”趙春華伸出無情鐵手,把他被子往下拽了拽,“今天什麼日子忘了,不是說好了去接沐沐?”
蘇陌把被子拽回來,又拽回去,最終屈服於母上大人的目光。
他摸過手機,眯著眼給沐卿風發訊息。
那邊幾乎是秒回:[沐卿風]:不用接,我自己過去就行。
[S]:我媽說不接就不認我了。
對麵安靜了兩秒。
[沐卿風]:…好。
蘇陌從床上爬起來,套上羽絨服,推門出去的時候還在打哈欠。
鹿溪正好從隔壁出來,看到他這副樣子,眼睛彎成月牙:“陌陌,你頭髮翹起來了。”
蘇陌隨手按了兩下,沒按下去,乾脆不管了。
鹿溪湊近看了看,小聲說:“等沐沐來了告訴我,我也來找你們玩!”
“得嘞。”
蘇陌騎上小電動,朝沐卿風家方向駛去。
週末清晨的街道比平時安靜很多,梧桐葉落盡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
風灌進領口,他縮了縮脖子,把車速放慢了些。
到單元樓下時,沐卿風已經站在那兒了,頭髮整齊地紮著,手裡提著一個素凈的小布包,包的布料看起來是舊衣服改的,邊緣針腳細密整齊。
蘇陌停下車,單腳支地:“怎麼不在家等,我還想上去看看奶奶。”
沐卿風搖搖頭,聲音輕輕的:“奶奶剛睡下。”
蘇陌沒再多問,他側身,沐卿風很輕地坐上後座,手指攥住他腰側的衣服。
電動車重新駛入街道,晨風從耳畔掠過,帶著冬日的清冽。
沐卿風沒有像鹿溪那樣把臉貼在他背上,隻是安靜地坐著,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是蘇陌身上那種熟悉的氣息,清清爽爽的,像冬天早晨推開窗時灌進來的第一口空氣。
“蘇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帶了禮物,自己做的,不值什麼錢。”
“自己做的好啊。”
蘇陌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,“自己做的我媽才喜歡。你要是花錢買了,她肯定得唸叨我,覺得我跟你說了什麼不該說的。”
沐卿風沒接話,但攥著他衣角的手指,似乎放鬆了一點。
沉默了幾秒,她又開口:“蘇陌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蘇陌想了想,“看著挺溫柔的,但發起火來也很可怕,生氣的時候,我和老蘇都挺怵她的。”
“不過趙女士這個人再生氣也沒對我說過什麼重話,更不會在外麵罵我打我了,最多在我小的時候打我屁股。”
沐卿風想起那次家長會,隔著走廊遠遠看到的那個女人,眉眼溫婉,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,看蘇陌時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驕傲和疼愛。
和她作文裡寫過無數遍的“媽媽”一模一樣,但和現實中她的媽媽截然不同。
沐卿風低下頭,把臉往圍巾裡埋了埋,沒再說話。
電動車停進小區車棚。
蘇陌掏出鑰匙開門,喊道:“媽!我回來了!班長還給你和老蘇帶了禮物!”
話音剛落,趙春華就從廚房出來了。
她腰上還係著圍裙,手裡拿著鍋鏟,看到門口的沐卿風,笑得格外柔和。
“來啦。”
就這麼兩個字,很輕,卻像暖風吹過結了薄冰的湖麵。
沐卿風站在原地,攥著布包帶子的手指緊了緊,低下頭:“阿姨好。”
趙春華應了一聲,放下鍋鏟走過來,很自然地拉起沐卿風的手,“我跟小溪一樣,叫你沐沐,好不好?”
沐卿風擡起頭,對上那雙溫和含笑的眼,“嗯。”
蘇陌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新拖鞋,淡藍色,毛絨絨的。
“趙女士新買的,”他把拖鞋放在沐卿風腳邊,“碼數可能不對,別嫌棄昂。”
沐卿風低頭看著那雙拖鞋,耳根慢慢染上一層薄紅。
她換好鞋,被趙春華拉著在沙發坐下,客廳裡暖氣很足,驅散了從外麵帶進來的一身寒氣。
趙春華的手握著她的手,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。
瘦。
太瘦了。
這手和她年輕時一樣。
掌心和虎口有薄薄的繭,不是那種嬌生慣養出來的白嫩柔軟,而是幹過活的、撐起過半個家的手。
趙春華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,同樣單薄的年紀,同樣窘迫的家境,同樣早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辛苦咽進肚子裡,在人前裝出一副“我很好”的樣子。
這孩子比劉傑更讓她心疼。
如果說鹿燁華覺得蘇陌走的是他來時路有幾分吹牛逼的成分,那趙春華就是切切實實在沐卿風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過往。
連遇到了一個姓蘇的這點都一樣。
“蘇陌爸爸有點事出去了,”趙春華溫聲道,“吃飯的時候會回來。”
沐卿風點點頭,低頭開啟那個素凈的布包,裡麵是兩雙手套。
一雙深灰,一雙淺灰,針腳細密,邊緣收得很整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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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自己做的,”沐卿風聲音輕輕的,“可能有點粗糙,希望阿姨和叔叔不要嫌棄。”
趙春華接過手套,翻過來看,又翻過去看,指腹沿著那些細密的針腳慢慢摸過,每一針都收得很緊,不鬆不垮。
兩隻手套大小完全對稱,收口的地方還特意加了鬆緊,不容易漏風。
她擡起頭,看向沐卿風。
要上學,要做飯,要照顧臥病在床的奶奶,還要擠出時間,一針一線織兩雙手套。
“很好。”趙春華的喉嚨哽了一下,“織得很好,阿姨很喜歡。”
她把兩雙手套攏在掌心,又慢慢舒展開,像收著什麼寶貝。
“這孩子,手真巧。”她看向蘇陌,“比你強。”
蘇陌正靠在窗邊賞日,聞言頭也不回:“那肯定,比我會過日子多了。”
趙春華沒理他,蘇陌昨天特意說不要提起父母,趙春華就把話題引到奶奶上。
“沐沐,奶奶身體還好吧?”
沐卿風點點頭,提起奶奶,她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一些:
“好多了,上次蘇陌同學幫忙約了省醫院的體檢,查出來沒什麼大礙,就是需要多補充營養。奶奶知道我要來,還讓我帶話謝謝阿姨。”
“謝什麼,陌陌既然喊了奶奶,那就是咱們家的長輩,孫子給奶奶盡孝,不是天經地義嗎?”
沐卿風睫毛顫了一下。
窗檯邊,蘇陌的背影似乎僵了半秒。
媽,您這詞兒怎麼跟我一模一樣。
趙春華笑著看了蘇陌的背影一眼,嫌棄裡藏著驕傲,“這點倒隨他爸,熱心腸,就是嘴上從來不說。”
趙春華說那話時,蘇陌正靠在窗檯邊,單手撐著下巴,目光放空地望向窗外那棵落光葉子的梧桐樹。
他其實沒在賞日,隻是在努力降低存在感。
班長第一次來家裡,老媽顯然進入了某種“慈愛長輩”狀態,這時候他湊上去,輕則被拉著一塊兒寒暄,重則被翻出幾歲尿床的黑歷史當話題佐料。
智者不入愛河,愚者為情所困,蘇陌窗檯賞日,隻為逃過一劫。
他維持著這個姿勢,假裝對窗外一隻路過的麻雀產生了濃厚興趣。
身後,趙春華收回目光,笑著對沐卿風說:“這臭小子就是嘴上不饒人,做了十分的事,說出來頂多三分,有時候一分都沒有。”
“你要是不瞭解他,還以為他什麼都不在乎呢。”
沐卿風垂著眼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知道的,她比誰都知道。
趙春華又拉起她的手,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那幾處薄薄的繭子。
趙春華自己的手,二十年前也是這樣。
那時候她剛進城打工,白天在服裝廠踩縫紉機,晚上去夜市幫人賣盒飯。
冬天手凍裂了,貼滿膠布繼續幹活,攢下的錢寄回老家供弟弟讀書。
後來認識了蘇洵,那傻子第一次約她吃飯,看到她手上的傷,眼眶紅了半天,第二天就塞給她一盒凍瘡膏,也不說什麼,扭頭就走。
她那時候覺得,這男人真傻。
後來嫁給他,更覺得他傻。
再後來生了蘇陌,看著那孩子從小就凡事心裡有數的樣子,她又覺得這父子倆,傻到一塊兒去了。
趙春華沒注意到兒子的微表情,她看著沐卿風垂下的眼睫,忽然換了個話題:“沐沐平時在家,喜歡做些什麼?”
沐卿風想了想:“寫作業,看書,收拾屋子…有時候織點東西。”
她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那兩雙手套,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趕出來的。
毛線是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,不是什麼好牌子,但她洗了兩遍,晾乾後才開始織,讓手感更軟和一些。
手套的款式是奶奶教她的,針腳密實,收口處特意多織了幾圈,防風。
阿姨的是淺灰色,叔叔的是深灰帶一點藍調。
她不知道蘇叔叔喜歡什麼顏色,隻記得那天在辦公室,他穿的是深灰色西裝。
趙春華把那兩雙手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套在自己手上試了試,尺寸剛剛好。
“真好看,”她說,“比商場裡賣的還精細。”
沐卿風抿著唇,耳朵尖慢慢紅了。
“阿姨,”她小聲說,“其實做得挺粗糙的…”
“粗糙什麼?”趙春華把手套小心地疊好,放在茶幾上,“手織的東西,心意都在針腳裡,機器做的哪比得上。”
趙春華目光落在沐卿風低垂的側臉上,聲音放得更柔:“沐沐,阿姨問你個事兒。”
沐卿風擡起頭。
“你平時有人跟你說話嗎?”
沐卿風愣了一下。
“班上有同學,”她說,“蘇陌,鹿溪,劉傑,還有其她人…”
“阿姨不是問這個。”趙春華搖搖頭,“阿姨是說,在家裡,除了奶奶,有沒有人能跟你說說話。”
沐卿風沉默了幾秒,然後很輕很輕地說:“奶奶能跟我說話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夠了。”
趙春華看著她。
這孩子說“夠了”的時候,語氣是認真的,不是在逞強,也不是在博同情。
她是真的覺得,有奶奶陪著就夠了,從來不覺得自己應該得到更多。
趙春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剛進城打工那年春節,沒買到回家的車票,一個人縮在工廠宿舍裡,聽著外麵鞭炮聲震天,也對自己說——
夠了,能活著就不錯了。
可那時候的她才十九歲。
沐卿風今年十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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