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時光滑過。當放學的鈴聲終於撕破校園黃昏的寧靜,清脆地響起時,彷彿給所有繃緊的神經鬆了綁。
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,蘇陌指尖一直靈活轉動的黑色中性筆,在鈴聲落定的剎那,被他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,筆身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,然後穩穩落入掌心。
他向後靠在椅背上,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種發自靈魂的輕鬆:
「解放嘍——」
前方,鹿溪正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書包,聞言回過頭,嘴角噙著笑:「我先去校門口等你,你快點哦。」
「知道。」蘇陌懶洋洋地應著,把筆扔進幾乎空蕩蕩的書包,拎起就走。
車棚裡已經有些嘈雜,學生們互相招呼著,解鎖著各式各樣的自行車和電動車。
蘇陌剛走到自己那輛半新不舊的小電動旁,劉傑就蹬著他那輛貼著誇張動漫貼紙的山地車湊了過來。
「陌哥,放學有啥安排不?」劉傑單腳支地,擠眉弄眼,「要不要去整兩把?我聽說新出了個麵板,賊拉風!」 ->.
蘇陌把書包甩進電動車前的籃子裡,瞥了他一眼,語氣帶著點不可思議:「你多大的癮啊?」
「早上唸叨,中午唸叨,放學還唸叨。網癮少年戒斷中心需要你這樣的典型。」
劉傑撇撇嘴,不以為意:「切,不去算了。人生苦短,及時行樂懂不懂?跟你這種『老幹部』沒共同語言。」
他拍了拍自己那輛花裡胡哨的山地車車把,壓低聲音,用一種宣告般的語氣喝道:「就決定是你了!龍捲旋風號!」
說完,一腳蹬下腳踏,山地車「嗖」地竄了出去,留下一串略顯猥瑣卻充滿活力的笑聲。
蘇陌看著他歪歪扭扭衝出院門的背影,搖了搖頭,輕吐出兩個字:「幼稚。」
然後,他掏出鑰匙,插入自己小電動的鎖孔,輕輕一擰。
「嘀——」
儀錶盤亮起柔和的藍光,電量顯示滿格。
下一秒,蘇陌忽然站直身體,一手扶住車把,低喝一聲:
「回應我的心吧!焚天裂淵寂滅恐懼戰馬!Mega進化!」
「……」
車棚裡瞬間安靜了幾秒。
幾個正準備騎車的男生動作僵住,目瞪口呆地看著蘇陌。
隻見他喊完後,麵不改色心不跳,極其自然地長腿一跨,騎上那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電動,擰動油門。
小電動發出輕微的電機嗡鳴,平穩而流暢地駛出了車棚,留下身後一片死寂。
幾秒後,纔有人喃喃出聲:
「…我剛纔是不是幻聽了?」
「不,我也聽到了…什麼焚天裂淵寂滅恐懼戰馬…」
「不是哥們,聽一遍就能記住,你也不簡單。」
「還 MEGA 進化…他把電動車當數碼寶貝還是寶可夢?」
「重點是他喊得還挺有氣勢?」
一個戴著厚厚眼鏡、手裡還拿著物理競賽題的男生,望著蘇陌消失在拐角的背影,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懷疑:
「我…我竟然考不過這種人?」
蘇陌對此渾然不覺,他騎著小電動,慢悠悠地晃到校門口。
遠遠就看見鹿溪站在那棵老榕樹下,手裡拿著小小的單詞本,正低頭默唸著什麼。
傍晚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,灑在她身上,給她白皙的側臉和纖細的脖頸鍍上了一層柔光。
少女亭亭玉立,俏麗的身影自然而然吸引了不少放學的學生偷偷打量。
蘇陌騎車滑到她身邊,輕輕按了下喇叭。
「嘀——」
鹿溪從單詞中回過神,抬起頭,看到是蘇陌,臉上立刻綻開笑容,比陽光還耀眼。
蘇陌單腳撐地,歪頭看著她,用刻意模仿的、帶著點蹩腳粵語腔的調調,拖長了聲音說道:
「靚女~上車咩?算你便宜點,十蚊啦~」
鹿溪被他逗得「噗嗤」笑出聲來,眉眼彎彎,嬌聲嗔道:「摳死你算了!十塊錢?你怎麼不去搶!」
話雖這麼說,她還是單詞本塞進書包,側身坐上了後座,雙手自然而然地環住了蘇陌的腰,將臉頰輕輕貼在他溫熱的後背上。
這親昵熟稔的一幕,讓周圍幾個原本還在偷偷欣賞「校園風景」的男生瞬間移開視線,心裡彷彿同時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。
「鼠鼠我啊…今天也是見到太陽了捏…」
「可惡,果然好看的女孩子早就名花有主了…」
「那男的好像是蘇陌?算了,王不見王,這很正常。」
鹿溪坐穩後,朝不遠處剛走出校門的一個身影揮了揮手:「沐沐!明天見!」
沐卿風背著洗得有些發白的書包,正獨自走著。
聽到喊聲,她抬起頭,目光先落在鹿溪明媚的笑臉上,然後輕輕滑向她身前那個挺拔的背影。
她點了點頭,小聲回應:「嗯,明天見。」
蘇陌也轉過頭,朝沐卿風隨意地擺了擺手,笑容清爽:「班長,明天見啊。」
「明天見。」沐卿風的聲音更輕了,幾乎淹沒在放學的嘈雜裡。
小電動緩緩啟動,匯入放學的人流車流。
鹿溪摟著蘇陌的腰,下巴輕輕抵在他背上,能聞到他校服上乾淨的洗衣液味和一絲陽光曬過的溫暖氣息。
走出一段距離,周圍沒那麼擁擠了。
蘇陌似乎說了句什麼,鹿溪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「噗嗤」笑出聲來,一邊笑一邊握起小拳頭,不輕不重地捶著他的後背:「蘇陌你要死啊!哪有這麼說女孩子的!討厭死了!」
她的笑聲清脆悅耳,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,即使隔著一段距離,也能感受到那份毫無陰霾的快樂。
沐卿風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小電動載著兩人漸行漸遠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抬手,將一縷被風吹到眼前的碎發別到耳後,這個動作正好微微垂下了頭,額前的劉海遮擋住了她的眼睛,讓人看不真切她此刻的表情。
隻有那雙握著書包帶子的手,微微收緊了些。
她獨自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朝著與蘇陌鹿溪家完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。
那是通往老城區、通往她家那條狹窄巷子的方向。
背影單薄,步伐卻穩定。
遠處,似乎還能隱約聽到鹿溪帶著笑意的抱怨和蘇陌懶洋洋的辯解,混在初夏傍晚的風裡,漸漸飄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