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電動載著兩人,平穩地穿行在傍晚歸家的車流中。
風拂過臉頰,帶著初秋特有的微醺溫度。
鹿溪摟著蘇陌的腰,下巴擱在他肩胛骨的位置,目光隨意地掃過熟悉的街景。
路過那個幾乎每天都會經過的小超市時,鹿溪的眼睛忽然一亮。 ->.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超市門口那個紅色冰櫃上,貼著一張嶄新的海報,上麵畫著色彩誘人的新款冰淇淋球。
「蘇陌!你看!」
鹿溪立刻拽了拽蘇陌校服外套的下擺,聲音裡帶著發現寶藏般的雀躍,「那家店進新口味的冰淇淋了!香草巧克力脆皮雙旋的!看著好好吃!」
蘇陌正專心看著前方路況,聞言頭也沒回,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: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嘛!」鹿溪撅起嘴,眼巴巴地看著那個冰櫃隨著電動車前進飛速向後掠去,又迅速變小,心裡像有隻小貓爪在撓。
她鬆開一隻手,改為輕輕搖晃蘇陌的胳膊,聲音不自覺地拖長了,帶著黏糊糊的甜膩和討好:
「陌陌~求求你了嘛~就吃一個,最小的那種也行~天氣好熱哦~」
聽到這聲久違的、帶著十足撒嬌意味的「陌陌」,蘇陌握著車把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比起小時候那個整天「陌哥哥」、「陌陌」掛在嘴邊的小尾巴,長大後的鹿溪,尤其是進入初中後,已經很少再這樣喊他了。
更多時候是連名帶姓地叫「蘇陌」,或者乾脆用「餵」、「你」代替。
而每次她重新撿起「陌陌」這個稱呼,無一例外,都是為了達到某個「不可告人」的目的——通常是討要零食、逃避學習,或者像現在這樣,企圖突破「健康管理」的防線。
這丫頭,倒是把「撒嬌武器」運用得越發純熟了。
蘇陌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明知道是糖衣炮彈,但這炮彈的甜度確實有點超標。
他放緩了車速,依舊沒回頭,但語氣軟化了那麼一絲絲:「好吧。」
鹿溪還沒來得及歡呼,就聽見他冷酷地補充:「但隻能吃一口。你『姨媽』快駕到了,自己心裡沒數?現在吃冰的,到時候又疼得在床上打滾。」
鹿溪的臉頰瞬間緋紅,一半是羞的,一半是氣的。他怎麼連這個都記得這麼清楚!還說得這麼直白!
「一口太少了!都嘗不出味道!」她討價還價,豎起三根手指在蘇陌腰側晃了晃,「三口!就三口!」
「一口。」蘇陌不為所動。
「兩口!就兩口嘛!陌陌~」鹿溪繼續搖晃他的胳膊,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。
「…成交。」蘇陌被她晃得沒辦法,終於鬆口。
「耶!陌陌最好啦!」鹿溪立刻眉開眼笑,彷彿打了一場大勝仗。
蘇陌在下一個路口調轉車頭,繞回那小超市門口停下。
鹿溪像隻歡快的小鹿,從後座跳下來,幾步就衝進了店裡。
不一會兒,她舉著一個頂端點綴著巧克力脆片的雙色冰淇淋蛋筒,小跑著出來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足。
她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,伸出粉嫩的舌尖,試探性地舔了舔頂端的巧克力脆皮和混合的冰淇淋,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來。
「嗯~好吃!」她評價道,然後又舔了一口,細細品味。
蘇陌單腳支地,扶著電動車,看著她那副陶醉的小模樣,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。夕陽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,連睫毛上都跳躍著細碎的光。
鹿溪遵守「約定」,認真地吃著第二口。
然而,當冰淇淋的甜香在口中化開,誘惑力實在太大。她盯著還剩一大半的蛋筒,眼神開始掙紮,小舌頭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角。
然後,她像是下定了決心,快速湊上去,準備咬下第三口——
一隻修長的手斜刺裡伸過來,精準而迅速地劫走了她手中的蛋筒。
「哎?!」鹿溪驚愕地抬頭,對上蘇陌瞭然中帶著點戲謔的眼神。
「說好兩口,怎麼還帶玩賴的呢?鹿溪同學,誠信呢?」蘇陌挑眉,晃了晃手裡的「戰利品」。
「我…我隻是…」鹿溪試圖辯解,臉又紅了。
蘇陌卻沒給她機會,直接低頭,就著她剛才差點咬下去的位置,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口。
然後又對著底下的那個尖尖也咬了一口!
上下開工,好不威風!
「唔…」
這一口,不僅麵積可觀,而且精準地包含了最精華的部分。
鹿溪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冰淇淋瞬間缺了一大塊,尤其是巧克力最多的底部消失無蹤,頓時心疼得小臉都皺了起來:「蘇陌!你強盜!那是我的!」
蘇陌慢條斯理地嚥下口中的冰淇淋,感受著甜膩冰涼在食道滑過,才懶洋洋地開口:「戰利品懂不懂。再說了,」
他把剩下小半、形狀有些慘澹的蛋筒塞回鹿溪手裡,「幫你解決了最容易胖、熱量最高的部分,還不謝謝我?」
「謝你個大頭鬼!」鹿溪氣得跺腳,但看著手裡那可憐兮兮的「殘骸」,又捨不得扔掉,隻能憤憤地、小口小口地啃著剩下的部分,一邊啃一邊用眼神控訴蘇陌的「暴行」。
蘇陌看著她氣鼓鼓又不得不接受現實的樣子,心情莫名好了不少。
他重新騎上車:「走了,回家。再磨蹭天都黑了。」
鹿溪不情不願地坐回後座,這次摟他腰的力度明顯大了幾分,帶著點泄憤的意思。
蘇陌隻當不知,擰動油門,小電動再次匯入歸家的洪流。
隻是微揚的嘴角,泄露了他此刻不錯的心情。
回到家,推開門的瞬間,蘇陌臉上那點因為逗弄鹿溪而帶來的輕鬆笑意,在看到客廳裡父親蘇洵的身影時,悄無聲息地淡了下去。
蘇洵正坐在沙發上,麵前攤著一些檔案和計算器,眉頭微鎖,似乎在思考著什麼,但眉宇間那股子躊躇滿誌的氣息依然明顯。
聽到開門聲,他抬起頭,看到兒子,臉上立刻綻開笑容:「兒子回來啦?跟小溪出去玩得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,注意到蘇陌神色似乎有些沉鬱,不像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無所謂,而是帶著點心事?
「咋了兒子?」 蘇洵放下手裡的東西,關切地問,「跟小溪鬧彆扭了,還是學校裡有什麼事?」
「跟爸說說,有啥事讓你如此憂鬱?」
蘇陌換好鞋,把書包隨手放在玄關櫃上,看了父親一眼。
眼前的蘇洵,穿著質地不錯的polo衫,手腕上戴著象徵「成功」的名錶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正是人生最得意、最相信自己無所不能的階段。
他彷彿已經能看到不久之後,眼前這個男人被現實重錘,眼底光芒熄滅,背脊被債務壓彎的模樣。
這種「預知」帶來的無力感和隱隱的心疼,讓蘇陌心情複雜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卻隻是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、帶著點滄桑和敷衍的語氣回了一句:
「等你到我這個年紀,就知道了。」
蘇洵:「…」
他愣了一下,隨即樂了,抬手作勢要打蘇陌的頭:「嘿!你小子!反方向的爹是吧?跟你老子我玩深沉?」
蘇陌側身躲開,沒接話茬。
蘇洵收回手,也沒真生氣,反而興致勃勃地壓低了聲音,湊近蘇陌,眼神裡閃爍著熟悉的、即將「幹大事」的光芒:「兒子,別想那些有的沒的。爸跟你透露個好訊息,我最近在籌劃一個專案,要是成了…」
他搓了搓手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憧憬和得意,「別說咱家換別墅換車,就是將來你和小溪的彩禮錢,爹都能給你一口氣攢出來!到時候,風風光光娶媳婦!」
又是這套說辭。
上輩子,父親也是在差不多這個時候,用類似興奮的語氣,向他描繪著那個「萬無一失」、「穩賺不賠」的「大專案」藍圖。
然後就是噩夢的開始。
蘇陌看著父親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樂觀和野心,心裡那點提醒和勸阻的話,在嘴邊轉了幾圈,最終還是嚥了回去。
他知道,現在的蘇洵聽不進任何潑冷水的話,隻會覺得是「小孩子不懂」。
他沉默了片刻,在蘇洵期待的目光中,隻是很平淡地「哦」了一聲,然後拎起書包,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。
「我先回房寫作業了。」
留下蘇洵一個人站在客廳裡,看著兒子緊閉的房門,有些茫然地撓了撓頭。
「這孩子今天咋回事?聽到能攢彩禮錢,一點都不開心的樣子?」
他自言自語,百思不得其解,「青春期?不對啊,平時也沒見他這樣…難道真是跟小溪吵架了?」
「嘖,年輕人,感情就是麻煩。」
他搖搖頭,重新坐回沙發上,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寫滿數字和美好預期的檔案,很快,臉上的困惑就被新一輪的盤算和興奮取代。
房間裡,蘇陌沒有開燈,徑直走到床邊坐下。窗外,暮色四合,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他聽著客廳隱約傳來的、父親翻動紙張和按動計算器的聲音,那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信心。
蘇陌閉上眼睛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該來的總會來。
他能做的,就是在暗處準備好一切。
然後在這個家需要的時候,穩穩地接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