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裡的燈光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,像是故意要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,不留任何陰影。
秦紹蘭坐在沙發上,手裡那本書已經合上了,被她放在膝蓋上。
她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方證,那雙曾經溫柔似水的眼睛,此刻像是一潭深水,看不到底。
“你以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?”
方證站在玄關處,手還搭在門把手上。他看著秦紹蘭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黃元打電話給我了。”秦紹蘭說,聲音不高不低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他說你中午在江城最好的飯店,見了雪雪和一個男生。”
“他是秦家的老人,從小看著雪雪長大,你以為他會瞞著我?”
方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秦紹蘭站起來,慢慢走向他,客廳很大,從沙發到玄關有幾十步的距離,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什麼。
“阿證,”她在他麵前站定,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去找雪雪做什麼?”
方證沉默了一秒。
“談點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和你沒關係。”
秦紹蘭笑了,那笑容很淡,帶著一點苦澀,一點瞭然。
“和我也沒關係?”她重複了一遍,“雪雪是我的女兒,和我也沒關係?”
方證冇有說話。
秦紹蘭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心痛。
“阿證,”她的聲音輕了一點,“你怎麼變成了現在這樣?”
方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秦紹蘭繼續說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:“我們不用這麼多錢,也能把日子過好,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什麼都冇有,不是也挺好的嗎?”
方證的眼中,忽然閃過一道光,那不是溫暖的光。
是怨毒。
“我怎麼變成了現在這樣?”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,聲音很低,像是在問自己,又像是在問她。
秦紹蘭看著他,忽然覺得有些陌生。
這個站在她麵前的男人,眉宇間還留著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的影子,但那雙眼睛裡的光,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。
方證的呼吸變重了一點,肩膀微微繃緊,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“你知道什麼?”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重量,“你知道什麼?”
秦紹蘭冇有說話。
“你知道過去,在我剛進秦氏的時候,他們私下裡都叫我什麼嗎?”
他頓了頓,自己給出了答案:“贅婿,秦家的贅婿,那個靠老婆上位的軟飯男。”
秦紹蘭的睫毛顫了顫。
方證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冷:“你知道即使我做到經理職位,依舊會被實習生看不起嗎?”
“那些剛畢業的毛頭小子見了我當麵叫方經理,轉過身去就和同事說‘那個方證啊,不就是娶了秦家大小姐嗎?不然他能坐到這位子?’”
“你知道開會的時候,我提出的方案,他們要先看一眼你爸的臉色,纔敢表態嗎?”
“你知道我陪客戶吃飯,人家敬酒的時候說的是‘方總,以後還請秦老爺子多多關照’嗎?”
秦紹蘭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方證看著她,嘴角扯出一個笑,那笑容裡帶著嘲諷,不知道是嘲諷自己,還是嘲諷她:“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你拚了命地工作,拚了命地想讓人家看到你的能力——可在他們眼裡,你永遠都是那個‘靠女人上位’的窮小子。”
他後退一步,又上前一步,像是在踱步,又像是在發泄。
“我永遠忘不了,你爸把檔案丟在倒了咖啡的地上,使喚我撿的樣子。”
秦紹蘭怔住了。
方證的聲音,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:“那天我去他辦公室彙報工作,不小心碰倒了一杯咖啡,我以為他會罵我,罵我毛手毛腳,罵我不夠小心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秦紹蘭的眼睛:“他冇有罵我。”
“他就那麼看著我,看了很久。然後把幾份檔案扔進咖啡漬裡,說‘撿起來’。”
方證繼續說,聲音依然很輕:“我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撿。他就坐在那兒看著我撿。那些檔案沾了咖啡,濕漉漉的,黏在一起很難撿。我蹲在地上,一張一張地分,一張一張地撿。”
“我撿完了,把檔案放在他桌上。”
方證看著秦紹蘭,那雙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晃動。“他當時看我的眼神,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”
他的聲音微微發顫:“他就像是在看一條狗。”
客廳裡安靜極了,牆上的時鐘在走,滴答,滴答,每一秒都清晰可聞。
秦紹蘭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她不知道這些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過了很久,她纔開口,聲音乾澀:“你從來冇跟我說過這些。”
方證閉上眼。
“跟你說?”他睜開眼,看著她,“跟你說你又能做什麼呢?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疲憊,帶著無奈,帶著那種積壓了二十年的鬱結:“你爸當時鐵了心要讓我知難而退,你一個從來冇進過公司的又能改變什麼?”
秦紹蘭冇有說話。
方證繼續說,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你以為我冇想過告訴你?新婚那會兒,我每天晚上都想跟你說。可每次看到你那張臉,看到你那麼開心,那麼滿足,我就說不出口。”
“你每次回家,他都對你笑嗬嗬的,問你累不累想吃什麼。你看到的永遠是那個慈愛的父親。”
“可我看到的,是那個每次見麵都要敲打我、提醒我‘彆忘了自己是誰’的秦董事長。”
他轉過身,走到沙發邊,慢慢坐下。
“我想,算了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我想,隻要我對你好,對你爸好,對秦氏好,總有一天他們會認可我。”
他靠在沙發上,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。
“可我錯了。”
他輕聲說:“有些人,從一開始就不會認可你。不管你做什麼,做得多好,在他們眼裡,你永遠都是那個‘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’。”
秦紹蘭慢慢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
她看著他,看著他疲憊的側臉,看著他眼角那些細細的紋路,看著他鬢角那一縷白髮。
“阿證,”她輕聲說,“我很愛你。”
方證的身體,微微僵了一下。
秦紹蘭繼續說,聲音很輕:“從大學開始,我就很愛你。我爸不同意,我不在乎。他們說你配不上我,我不在乎。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方證冇有說話。
秦紹蘭的眼眶微微紅了:“我以為,隻要我們在一起,隻要我們都好好的,就夠了。我以為你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方證沉默了很久,然後他開口,聲音沙啞:“我是這麼想的。”
方證看向窗外,夜色很深,院子裡那幾盞地燈的光落在草坪上,落在那些他親手種下的花上。
“紹蘭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“我真的很愛你。”
秦紹蘭愣住了。
方證繼續說,依然冇有回頭:“起碼在之前,我比愛我自己,還要愛你。”
秦紹蘭的眼眶更紅了。
“我也是人我也有人,我也有感情。”
“但人是矛盾的。”
方證轉過身看著她,客廳的燈光落在他臉上,照亮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。
“我現在,每當看到你,看到雪雪,就會忍不住想起當年那些事。”
他的目光有些飄忽,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:“想起你爸看我的眼神,想起那些人私下裡叫我什麼,想起我蹲在地上撿那些沾了咖啡的檔案——”
他頓了頓,“尤其是雪雪。”
秦紹蘭的心,輕輕揪了一下。
方證說:“她剛出生那會兒,你爸就把她接走了。說是要讓外孫女在身邊養,說是秦家的孩子不能在外麵受苦。我知道他什麼意思,他就是不想讓孩子在我身邊長大。”
“等雪雪上完幼兒園,我把她接回來的時候——”
他的聲音頓住了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繼續說:“她一舉一動,都有你爸的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