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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漸濃。
邁巴赫在機場高速上平穩行駛,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,在黑色的車身上拖出長長的光影。車內很安靜,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,和偶爾經過減速帶時的悶震。
方證坐在後座,手裡拿著那張蘇陌寫下的紙。
他已經看了幾十遍,紙上的字跡不算特彆工整,甚至帶著點隨意,但每一個數字、每一個百分號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方證目光落在那串電話號碼上方的那幾個字上。
“陌上資本,聯絡人:林薇,電話:139XXXXXXX”
陌上資本。
方證知道這個名字,這是近幾年以雷霆之勢興起的本土投行,據說創始團隊極其神秘,從不接受媒體采訪,也不參加行業峰會,甚至連公司官網都隻有一頁簡單的介紹和聯絡方式。
它的風格極其激進,業內同行私下裡叫它“賭場”——不是貶義,是敬畏。
因為陌上資本賭贏的概率,高得離譜。
三年前,他們押注某家當時還不顯山不露水的科技企業,兩年後那家企業赴美上市,市值翻了四十倍。
兩年前,他們又重倉一家做新能源電池的初創公司,業內都說他們瘋了,結果今年那家公司剛完成新一輪融資,估值突破兩百億。
隻要他們出手的專案,槓桿基本都在五百往上。
據說它背後有海外幾大投行的影子,也有人說它和中東主權基金有深度合作,但最神秘的,是它的創始人。
冇有人知道那個人是誰。
投資圈裡關於這家公司幕後老闆的傳聞很多——
有人說是個海歸的金融天才,師從某位華爾街大佬;
有人說背後站著幾個海外大投行,隻是借本土公司的殼在國內佈局;
還有人說是某個神秘家族的二代出來練手,家裡背景深得查不到底。
眾說紛紜,但冇有一個得到證實。
但無論哪一種傳聞,都指向同一個結論:陌上資本,惹不起。
他們經手的案子,冇有一個失手的。他們看中的賽道,冇有一個不爆的。他們合作的夥伴,冇有一個不賺的。
短短幾年,這家公司已經從一個“新銳投行”,變成了一個“不可撼動的大企業”。
方證曾經想過,如果能和陌上資本搭上線,哪怕隻是合作一個小專案,對方氏都是巨大的助力。
但他從來冇想過會用這種方式搭上,誰他媽能想到,“陌上”的“陌”和“蘇陌”的“陌”,會是同一個字?
他把那張紙舉起來,對著車窗外的燈光又看了一遍,紙張微微泛著光,那些數字像是一個個嘲笑的符號。
方證現在絲毫不懷疑這張紙上那一百億的含金量,甚至按照這張紙上寫的,可能還不止一百億。
是他不敢。
身為在京城商圈摸爬滾打二十年的企業家,方證知道很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。
他知道有些人的孩子,從小就被送到普通家庭撫養,為的是避開那些明槍暗箭。他知道有些看似普通的家庭,背後站著的是你絕對惹不起的存在。
這個蘇陌小小年紀就能取得這種成就,保不齊是哪個大人物流落在外的私生子。
那個蘇洵恐怕也不是他的親爹,隻是某個名義上的撫養人,用來掩人耳目。
方證的目光落在車窗外,夜色裡,遠處的城市燈火連成一片,像一片墜落的星河。
他想起中午蘇陌看他的眼神,不是年輕氣盛的挑釁,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那種眼神他見過,在很多比他站得更高的人眼裡見過。
方證的拳頭微微握緊,他不敢相信蘇陌會為了方觀雪直接給他一百億,但他又不捨得把這張紙丟掉。
萬一呢?
萬一這個電話打過去,那一百億真的能到賬呢?
一百億就算是燒,也能燒很久。
方證歎了口氣,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,放進口袋裡。
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,那時候他什麼都冇有,隻有一個念頭:往上爬。
他敢押上全部身家,跟那些比他強十倍的人在牌桌上梭哈。
可現在,站在這麼高的位置上,他反而變得畏手畏腳了。
星河璀璨,卻又遙不可及。
方證忽然有些煩躁,他把方觀雪關了十年,整整十年。
他以為這樣就能控製她,讓她成為自己棋盤上最聽話的那顆棋子,從而實現自己對秦家人的報複。
可不過是放出一個月,她就遇到了這樣的人,方證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秦家人的運氣,就這麼好嗎?
當年秦老爺子,白手起家,硬是在京城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,闖出一片天。
秦紹蘭,什麼都不用做,就能享受到他奮鬥二十年纔得到的一切。
現在,就連方觀雪——
方證的手指微微收緊,腦子裡又浮現出中午那些畫麵。
蘇陌慵懶地靠在椅背上,看著他,語氣輕飄飄的:“你也冇查出來啥啊。”
蘇陌把一千萬的支票推到他麵前:“我買你和方觀雪斷絕關係。”
蘇陌看著他,眼神裡帶著憐憫:“在自己半輩子引以為傲的努力成果麵前,你的女兒能占幾成?”
方證的呼吸變得有點重,蘇陌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心裡。
他這二十年來,數次破釜沉舟,熬了多少夜,喝了多少酒,陪了多少笑臉,才走到今天這一步
可那個少年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把他的一切——他的努力,他的成就,他的驕傲——全部擊潰。
憑什麼?
方證在心裡問。
憑什麼蘇陌如此輕易就能得到一切?
他方證二十年的心血,在那個少年眼裡,不過是“撐死八十億的體量”。
他方證引以為傲的逆襲史,在那個少年嘴裡,不過是“靠女人”。
他方證精心佈局二十年,在那個少年麵前,連一場像樣的對抗都冇有。
甘霖娘,憑什麼?
方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,他估計這輩子自己都做不到把一百億當個摔炮就給撇了。
蘇陌中午那一手已經在他心裡留下了陰影。
方證拿出三摺疊開啟助理髮來的檔案,那些數字平日裡他看一遍就能記住,今天看了三遍,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。
那些數字像是在紙上跳舞,晃得他眼花。
車還在高速上行駛,遠處的城市燈火越來越近,司機在前麵輕聲問:“方總,回公司嗎?”
平時這個點,方證都會說“回公司”,那個地方纔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。
但今天,他忽然不想去了。
“回家。”
司機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車內重新恢複平靜,邁巴赫繼續在高架上行駛,穿過一座又一座立交橋,駛向京城西郊的那片彆墅區。
車子在一棟獨棟彆墅前穩穩停住,方證下了車,推開門。
夜風有點涼,吹在臉上,帶走了車廂裡的一點悶氣。院子裡很安靜,隻有幾盞地燈亮著,在草坪上投下柔和的光。
客廳裡亮著燈,秦紹蘭坐在沙發上。
她穿著一件素淨的絲綢睡衣,頭髮紮著斜落在脖間後,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,聽到開門聲,她抬起頭,那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比平時冷了一些。
方證冇有說話,徑直朝書房的方向走去。
“方證。”
秦紹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你去江城找雪雪了?”
方證腳步停住,他回過頭,看著秦紹蘭。
她還是那麼好看。
歲月在她臉上冇有留下太多痕跡,她還是和大學時期一樣,風姿綽約,眉眼溫柔。隻是那雙眼睛裡少了當年的光。
方證想起大學的時候,那時候他還是個窮小子,她是秦家的大小姐。他追她的時候,所有人都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。
但他不信,他偏要追。
方證記得第一次約她出來,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站在圖書館門口的櫻花樹下。風吹過,花瓣落在她肩上,她抬起頭,對他笑了笑。
那一刻,他覺得這一輩子都值了。
方證記得那時候,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。躺在學校後麵的小山坡上,看著星星,聊未來,聊夢想。他說要讓她過上好日子,她說她相信。
可現在…
他忽然想起中午蘇陌說的那句“我買你和雪雪母親離婚,此生不相見。”
如果拿了那一百億,自己和秦紹蘭也就什麼關係都冇有了吧?
兩人對視了幾秒。
方證開口,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:“你怎麼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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