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林驍把那枚銅章放在沖床的操作檯上
林驍是八點整到的。
車沒停穩就下了車,車門沒關,引擎還轉著。老邱抱著大黃蹲在門衛室門口,看見林驍大步走進廠門,土狗的耳朵豎了一下又耷拉下去。大黃認識這個人——上次來的時候蹲在它旁邊摸了摸它的腦袋,手指插進狗毛裡,撓到耳根那塊它自己夠不著的地方。大黃把下巴擱在老邱膝蓋上,尾巴慢慢掃了兩下。
林正宏還站在車間門口。藍布襯衫被風吹得貼在身上,顯出肩胛骨瘦硬的輪廓。花白的頭髮被太陽照得發亮。他看見兒子走過來,沒有動,隻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。林驍走到父親麵前站定,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車間裡那台沖床上,又移回來。
“爸,螺絲您擰緊了沒有。”
“沒有。原樣留著。”
林驍點了點頭。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車間。工人們的目光跟過來又移開——老廠長的兒子來了,那個把盛泰的周盛泰送進去、把副議長孔繁森送進去、把省高院何慶元也送進去的林驍。關於他的事,宏遠廠的工人們私底下傳了很多版本。有人說他在北聯當過大官,有人說他是特種兵,有人說他一句話能讓北聯的導彈飛到地球另一頭。傳得最玄乎的老工人說,林驍身上有一枚銅章,熔了幾十個陣亡戰友的兵籍牌,日夜帶在身上。
林驍不知道這些傳言。他走到沖床操作檯前,蹲下來,目光與那顆鬆了半圈的螺絲平齊。六角頭表麵乾乾淨淨,稜角被父親的手指摸了二十年磨得圓潤。他用指尖抵住螺絲頭,輕輕往緊的方向擰了一下,不多不少正好半圈,螺絲吃上了力。鬆開手指,螺絲紋絲不動。
他沒有站起來,目光從螺絲移向模具的其他部分——上模具的四顆螺絲、下模具的四顆、腳踏板的連桿、沖頭的導向套。全部看了一遍,沒有別的地方被動過。隻有這一顆。鬆了半圈。跟三年前一模一樣。
林驍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那枚銅章。三十六塊兵籍牌熔成的,隻有一道豎線。銅章在口袋裡被體溫焐熱了,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小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。他把銅章掏出來,放在沖床的操作檯上,鑄鐵的檯麵被二十年的工件磨出了鏡麵一樣的光澤,銅章放上去,暗銅色的表麵倒映在檯麵上,一道豎線變成了兩道,一實一虛。
林正宏站在兒子身後,看著操作檯上那枚銅章。他不知道這枚銅章的來歷,但他知道兒子從不離身的東西不會輕易放下。放下來,就是有放下來的道理。
“爸,這幾天沖床我來開。您歇幾天。”
林正宏沒有說話,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。那雙手開了二十年沖床,指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。今天早上這雙手摸到那顆鬆了半圈的螺絲時,沒有擰緊,隻是捏著,等兒子來。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油泥蹭不掉。然後伸手把掛在牆上的圍裙取下來,疊好,放在操作檯旁邊的凳子上。圍裙上沾著二十年的機油和鐵屑,領口磨出了毛邊。他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,隻是把圍裙疊整齊了,放穩了,然後走出車間。經過門衛室時腳步慢了半拍——大黃從老邱膝蓋上跳下來跑到他腳邊,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扭。林正宏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腦袋,手指插進狗毛裡撓到耳根那塊。土狗把下巴擱在他手背上,溫熱,心跳一下一下隔著毛皮傳過來。他蹲在那裡摸了很久,然後站起來,走出廠門。
林驍一個人站在沖床前。車間裡機器聲轟鳴,行吊的鏈條嘩啦啦響,砂輪機的火花濺出來又滅了。工人們各忙各的,沒有人催他開機。他把父親的圍裙從凳子上拿起來抖開,係在自己腰間。圍裙上有機油和鐵屑的氣味,還有父親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皂的鹼味、老茶葉的澀味、二十年如一日的車間味。他把圍裙帶子在腰後繫了個結,結打得緊,貼著小腹。
然後拿起那枚銅章,放在操作檯左上角,沖床每一次衝壓都震不到的位置。銅章在鑄鐵檯麵上安安靜靜地躺著,暗銅色的表麵倒映著頭頂行吊的鏈條、砂輪機的火花、和他自己的臉。二十五歲,鬢角兩根白頭髮,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。
他把手搭上沖床的床身。鑄鐵的,冰涼。二十年前一個北聯老兵把這台沖床賣給了他父親,說“你好好對它,它不會虧你”。二十年,這台沖床沒有虧過林正宏,是別人虧了林正宏。三年前那顆鬆了半圈的螺絲,三年後又鬆了半圈。不是巧合,是同一隻手。或者同一隻手教出來的另一隻手。
林驍的指尖在沖床床身上輕輕叩了一下。鐵鏽和舊機油的氣味從圍裙上蒸騰起來,混進車間的空氣裡。他踩下腳踏板,沖頭落下去,第一聲衝壓響了——短促的、金屬撞擊金屬的脆響,然後是第二聲,第三聲,第四聲,第五聲,第六聲。第七聲之後,他的腳尖點住踏板,沖床進入那個極短暫的暫停,跟父親一模一樣的節奏,每七下一停。沖頭抬起,他把工件從模具上取下來看了一眼——表麵光潔,沒有毛刺,尺寸剛好。放回去,腳尖鬆開踏板,第八下開始。
銅章在操作檯左上角,被沖床的震動帶著極輕微地顫著。暗銅色的表麵倒映著頭頂的行吊鏈條,嘩啦啦響,從車間這頭移到那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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