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他替父親開了一天沖床手上磨出了血泡
第一小時,林驍的手沒有出血。
沖床的節奏他很快就掌握了。腳尖點踏板的時機、手上取放工件的速度、眼睛檢查工件質量的間隙——這三件事被林正宏用二十年揉成了一個動作,林驍用一個小時把它拆開,重新拚成自己的。拆開的時候他發現父親這個動作裡有好幾處是多餘的,比如取工件之前手指會在模具邊緣輕輕叩一下,不是必要的工序,是二十年的習慣。二十年裡林正宏每一次取工件之前都會用指尖叩一下模具邊緣,像敲門。林驍沒有去掉這個動作,把它保留了下來。指尖叩在冰涼的模具鋼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,跟沖床的節奏混在一起。
第二小時,手掌開始發熱。
不是疼,是摩擦生熱。沖床的操縱桿是鑄鐵的,表麵被二十年的手掌磨出了包漿,光滑得像石頭。但林驍的手跟父親不一樣。林正宏的手掌寬厚,指根和掌心的肉墊厚實,握上去操縱桿剛好嵌進掌紋裡。林驍的手修長,指節分明,握慣了槍和軍刺,握操縱桿的時候掌心的肉墊不夠厚,鑄鐵桿直接壓在掌骨上。每一輪衝壓,操縱桿在他手心裡來回滾動,掌骨被硌得生疼。他沒有調整握法,用父親的握法——掌心包住桿頭,拇指和食指扣住桿身,剩下三根手指虛握。這個握法是林正宏二十年前跟北聯老兵學的,北聯老兵說沖床不是用來“握”的,是用來“扶”的,你扶著它,它自己會走。林正宏扶了二十年,沖床在他的手掌下麵走了二十年,沒有出過一次大事故。林驍也用這個握法,掌骨被硌得生疼,但他扶著,讓沖床自己走。
第三小時,虎口磨紅了。
不是操縱桿磨的,是工件。衝壓出來的工件邊緣有極細微的毛刺,肉眼看不見,但手指捏上去能感覺到——不是鋒利,是一種比鋒利更隱蔽的粗糙。林正宏的手指在二十年的工件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,毛刺紮不進那些繭子裡。林驍的手上沒有老繭,握槍磨出來的繭在虎口偏上的位置,那是槍機後坐力反覆撞擊的地方。沖床工件磨的是虎口偏下、拇指根部那一小片麵板。第三小時結束的時候那片麵板紅了,像被砂紙輕輕擦過。他沒有停,繼續取工件,放工件。那片紅色的麵板在一次次摩擦中漸漸變成了深紅。
中午,老邱端著飯盒走進車間。
兩個饅頭,一份白菜燉粉條,一搪瓷杯茶水。搪瓷杯不是林驍那隻,是廠裡統一配發的,杯身上印著“安全生產”四個紅字。老邱把飯盒放在操作檯旁邊,看了一眼林驍的手,沒有說話,轉身走了。走到車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林驍沒有吃飯,沖床還在響,每七下一停。
下午,血泡終於磨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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