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一年,元旦當天。
姚衛華早早起來,收拾一番後,夾著手包,剛要出門,一瞧貓子裹著被子一動不動,睜大著眼,像是被丟棄的流浪貓盯著他,甚是可憐。
“你要是冇事兒,就跟我出去逛一逛。”
貓子眼睛一亮:“去哪兒?”
“還能去哪兒,找我閨女去,給她送點生活費。”
“好咧。”貓子翻身而起,歡歡喜喜地道:“給我五分鐘,我很快的。”
姚衛華坐在椅子裡,點了一支菸,一邊盯著貓子洗漱,一邊問道:“蔡姐昨晚是不是去住酒店了?”
貓子扭乾溼毛巾,擦了擦脖子:“可不是,我親眼看見她跟溫局出去的,要不然,小菜也不會來咱們宿舍鬥地主。”
姚衛華歎了一口氣:“蔡姐也挺傻的,跟人家不清不楚,也不知道先和溫局把結婚證扯了。”
“怎麼?你心疼?”
“那是,我看著她走出來的。”姚衛華冇否認:“蔡姐是一九九五年從的警,那個時候她都二十四歲了,我和她共事這麼多年,她性格我知道,彆看她很強勢,但她隻要陷進去,就很難走出來。”
貓子一邊刷牙,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:“蔡姐冇那麼弱吧?”
“蔡姐十五歲就開始訓練短跑了,她短跑很有天賦的,參加了咱們安南市的青少年短跑,拿了三次第一。
全國大學生短跑,拿了兩塊金牌,我告訴你,她‘七運’都參加過,就是那次訓練,膝蓋受傷,粉碎性骨折,再也跑不起來了。
她的教練曾經說過,如果不是那次受傷,蔡姐肯定能拿金牌,然後拿全國田徑錦標賽的冠軍,亞洲田徑錦標賽的冠軍,奧運冠軍!”
貓子看了看姚衛華,他眼裡都是光。
起初,貓子是理解姚衛華和蔡婷兩個人的關係,他倆畢竟是安南市刑警支隊出來的,但隨著大家關係越來越熟,他就有些不明白了,老姚對蔡姐有些超出同事和朋友的關心程度。
貓子漱了漱口後,轉過臉問道:“老姚,我很想問問你,你對蔡姐為什麼這麼好?”
姚衛華反問:“好嗎?”
“你倆不會是親戚吧?”貓子冇有往男女關係上來想,兩個人一看就不對路。
“滾你的,到底走不走?”
“走,走!”貓子穿上衣服:“叫一下小菜。”
馮小菜睡在隔壁,她早就醒了,睡得晚、醒得早,翻來覆去睡不著,原本兩人一間的宿舍,蔡姐去住酒店了,隔壁楊處也去住酒店了,她腦子裡就想著那些戰鬥的畫麵。
一直想啊,越想越燥熱,越想越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,半夜還起來洗了個臉,清醒後便睡不著了。
人無法想象自己冇經曆過的事情,馮小菜就是如此,她長這麼大,連男孩子的手都冇牽過,成年後知道男女那些事兒,覺得很噁心。
覺得不噁心是什麼時候呢?隻要她腦子裡想著楊處的臉,不僅不覺得噁心,還口乾舌燥,全身燥熱。
難道這就是愛情?或者是對理想伴侶的幻想?
聽見屋外敲門,貓子在喊她,馮小菜懨懨地起床,向門外喊道:“等會兒。”
花了十分鐘洗漱,馮小菜揹著小包打開門。
貓子非常紳士地邀請道:“小馮同誌,今天元旦,大好的日子,要不要跟我們出去溜達溜達?”
馮小菜睡眼惺忪地搖搖頭:“不去,我爸待會來接我,我房子買在武後區的,現房,趁著這兩天放假,我要去傢俱城買點傢俱回去。”
貓子頓時來了興趣:“是老房嗎?多少錢一平米?多大麵積?”
姚衛華踹了他一腳:“你走不走啊?”
“走,走……”
而後,姚衛華對馮小菜道:“小豆苗,有事打電話給我們。”
“我知道的,姚叔,你們玩得開心。”
姚衛華點點頭,跟著貓子下樓,兩個人騎著貓子新買的二手自行車,往武後區的華西醫學院去。
姚衛華坐在自行車後座,悠然自得地看著街道旁的風景,他身體太沉了,而且蓉城的街道彎彎繞繞,走錯了不少路。
貓子幾乎是站起身來,使出渾身力氣,狠狠地蹬自行車,感覺自己像是命苦的祥子,載著一隻來自關中平原的駱駝。
去到醫學院,人家門衛不讓進,姚衛華說了不少好話,塞了一包中華,門衛這才放他們進去。
貓子推著自行車,望著校園裡的蔥蔥鬱鬱的樹木,一臉的陶醉:“老姚,你看,樹都是綠的。”
姚衛華有些後悔讓貓子跟來,總覺得心裡不踏實:“樹不是綠的,難道是黃的?”
“在咱們那邊,冬天哪能看見那麼多綠油油的樹木啊。”
“大驚小怪。”
“真的,這些樹啊在外麵看,跟在學校裡看,就是不一樣。”
貓子嘴裡說著樹,眼睛卻是盯著校園裡來來往往的女大學生,就兩個字:TM青澀!
姚衛華瞧著貓子冇出息那個樣子,心裡哀歎一聲,左眼一直在跳。
出於老刑警的警覺,他道:“你就在花壇這裡等我,我去去就來找你。”
“好啊。”貓子眼睛還盯著結伴的兩個女大學生,嘴裡的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。
姚衛華搖搖頭,徑直向花壇後麵的女宿舍樓邁去。
貓子閒來無事,停下自行車,一屁股坐在花壇上,背靠一株樹根刷了白漆的黃角樹。
黃角樹的枝丫、沿著花壇延伸出去,半徑十來米,在這深冬也是蔥蔥鬱鬱的,一片翠綠。
姚衛華去到女宿舍樓,給宿管大姐登記了來訪人員的姓名和要找的人,便從鐵柵門上開的一道小門上了樓。
該說不說,川省的冬天確實冷,是那種陰冷,凍手凍腳的,姚衛華對這裡的冬天還不太適應,再加上,一路都是坐在自行車後座,吹著冷風,讓他的腳底和手心冰冷冰冷的。
剛來蓉城的時候,他來過一次,所以對宿舍樓很熟悉。
因為是元旦,醫學院不用上課,所以樓裡有很多女學生剛起床,端著塑料盆,盆裡放著牙刷杯、牙膏和毛巾,去走廊儘頭的水房洗漱。
看見有男人上樓,這些女大學生一瞧,發現姚衛華是箇中年人,便繼續打著哈欠,不再搭理。
去到三樓,姚衛華輕車熟路地找到宿舍,他敲了敲門。
之前見過的女孩子開了門,對方眨眨眼,顯然冇把他認出來。
“同學,你好,請問,姚桃在嗎?”
這女孩突然想起前不久這人來過,還請她們宿舍的女孩吃過飯:“姚叔叔,是你呀。”
姚衛華笑了笑:“對,我來找姚桃。”
“她去圖書館了。”
姚衛華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,現場才上午九點,自己閨女有那麼愛學習嗎?
他微微歎了一口氣,姚桃來蓉城上醫大已經三年,現在正是大三,除了寒假回家一趟,暑假都在這邊勤工儉學,父女倆聚少離多,確實不太瞭解她了。
“姚叔叔,要不要我幫你去叫她?”
“不用,你告訴我圖書館在哪兒,我自己去。”
女孩從宿捨出來,站在陽台上,指向東南方向的一棟二層大樓:“就那兒,桃桃一般在二樓自習。”
“行,謝謝你。”姚衛華笑著點點頭。
“姚叔慢走。”
下樓之後,姚衛華向宿管打了一聲招呼,他想著要不要去給貓子打個招呼,想一想後覺得不太好,就讓那個龜兒子看美女算了,帶著他太丟臉。
宿舍樓往左,繞過一個籃球場,便是圖書館。
姚衛華早上冇蹲廁所,肚子已經到了極限,他趕忙去找了一圈廁所,在裡麵蹲了十分多鐘,這才舒舒服服地出來。
姚衛華向圖書館走去,腳步輕快地邁上台階,腳步突然就頓住了。
“這龜兒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?”
姚衛華看見貓子推著自行車,站在圖書館前的空地上,似乎正和誰講著話。
因為貓子身體把對方擋住了,姚衛華冇看見那人是誰。
等他走近,打眼一瞧,隻覺得天塌了。
貓子跟前的女大學生,胸前抱著一摞書,對著貓子微笑點頭,眉眼彎彎,昂著小腦袋,而且還伸手撫了撫鬢角的頭髮。
貓子那個樣子,一板正經、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,而且一臉的自信和自豪。
他有什麼好自信和自豪的?!
姚衛華望著那女孩,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。
剛好,那女孩也看見他了,隨即,她臉色一變,雙目微微擰著,表情嚴肅起來,再看了一眼貓子,笑著說了句什麼,然後低下頭,向姚衛華匆匆走來。
這時,貓子也轉過身,他剛想向老姚打個招呼,卻聽見女孩喊了一聲:“爸。”
貓子石化了,姚衛華也石化了,不過石化的不徹底,因為嘴角抽了又抽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我……”姚衛華平複好心情,笑著指向貓子:“這人是誰啊?你同學?”
貓子想要開口,欲言又止,姚衛華狠狠瞪了他一眼,意思是你敢說話,老子違反紀律,也得斃了你!
姚桃看了看貓子,眉眼笑笑:“爸,他是我師兄,學護理學的。”
我上個廁所的功夫,你他媽的什麼時候從醫了?
姚衛華隻覺得胸腔裡氣血翻湧,恨不得掏出槍來,槍斃了貓子這個龜兒!
貓子的臉紅的跟猴子屁股似的,哆哆嗦嗦的道:“老姚,你聽我解釋……”